母亲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碗沿有个小小的豁口,她总是把那个缺口转向自己那边。
“吃饭。”
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
贾东旭端起碗。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粮食最朴实的暖意。
他吹了吹,喝下一口。
粥很烫,顺着食道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那些字句已经模糊,只剩下一个意思:这个家,以后要靠你了。
碗里的粥映出天花板上那盏十五瓦灯泡的倒影,晃晃悠悠的,像水里的月亮。
门板合拢的声响还没散尽,他就压低了嗓子,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火气。”妈,我跟您叮嘱过多少回?事情没落定前,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我比胡文羽强,这还用您来提醒?我自己心里没数吗?”
为了那个二级工的晋升名额,他送出去的礼,抵得上整整一个月的工钱,才换来主任一句含糊的承诺。
王主任当时话说得明白:今年盯着这位置的人不少,要是风声提前走漏,一切就都完了。
他千叮万嘱,生怕母亲嘴上没个把门的,结果呢?她转头就随口说了出去。
真是……添乱。
可眼前的人毕竟是自己的娘。
贾东旭只能把那股懊恼憋回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眼神复杂地落在母亲身上。
“行了行了,妈这记性……一时没留神。”
贾母见儿子脸色不好,赶忙赔着笑,声音也软了下来,“妈保证,往后绝对把嘴闭紧,一个字都不往外蹦。”
她搓了搓手,转身就往厨房走,“上了一天工,饿坏了吧?锅里还有最后一个鸡蛋,妈这就给你擀碗面条,卧个荷包蛋。”
……
暂且放下贾家屋里的这点波澜。
胡同另一头,胡文羽拎着手里沉甸甸的网兜,推开了自家的门。
胡母正在灶台边忙活,回头一瞧,眼睛顿时睁大了。
她几步上前,一把将儿子拉进里屋,反手就掩上了门。
门板合拢前,她还特意探出头,朝寂静的院子里扫了两眼。
确认没人,她才转回身,压着嗓子问:“文羽,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早上出门时,她只塞了七块钱。
眼下儿子带回来的,可不只是那点糖和香油。
网兜里鼓鼓囊囊,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慌。
“糖和香油是买的。
别的……”
胡文羽语气轻松,把网兜放在桌上,“一个同学给的。
以前我顺手帮过他一点小忙。
他家里……父亲是个干部,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不仅带回了那些面包饼干,连系统给的面粉和那条肥瘦相间的肉,也一并拿了出来。
他想让母亲知道,儿子已经能撑起些事情,外面也有些门路了。
“是这样啊……”
胡母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眼角却悄悄弯了起来,那点担忧被一股悄然升起的欣慰取代了。
儿子是真的长大了,有出息了。
往后,这个家或许能松快些。
她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才接过那些东西,仔细地收进柜子里。
看着她轻手轻脚却掩不住高兴的背影,胡文羽靠在门框上,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比起穿越前独自一人的冷清日子,眼下这般光景,似乎……也不坏。
晚饭端上桌,比往常丰盛不少。
除了照例的窝头和稀粥,那半盘油光锃亮的五花肉片,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大伙可别觉得顿顿馒头稀饭有什么稀奇。
那时候家家户户的饭桌,差不多都是这副光景。
白米饭?那是稀罕物,平常日子里轻易见不着的。
胡家这伙食,其实已经算体面了。
要不是当娘的疼儿子,搁在别的人家,玉米面饼子或者硬邦邦的馍馍才是常客。
一个月里头,能碰上一两回白面馒头,就算不错的改善了。
饭桌上,胡文羽提起了街道上的安排。
他要去第二机修厂,当驾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