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瞥见他手里拎着的东西,目光里掠过一丝疑问,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这年月,邻里之间再熟络,有些事对方不愿提,也就没人会追着打听。
他明天要去大前门相看媳妇的消息,还是像风里的碎纸片,悄没声地飘遍了整个院子。
胡家和陈家早些年订下婚约,在这院里不算什么秘密,几个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心里都清楚。
更早些时候,胡父还在,陈家的人来过院里几回,带来的那些扎眼礼物,至今还有人偶尔在茶余饭后咂摸着提起。
听说胡文羽真要上门了,多数人心里泛起的,是些微的感慨和谈不上热络的祝愿。
日子总得往前过,旁人的际遇,看着就是了。
可心底那点酸溜溜的东西,像墙角暗处生出的霉斑,总也免不了。
人性里头,大概天生就藏着这么点见不得别人太好的毛病。
祝福是有的,虽然淡得像水。
诅咒呢,自然也少不了。
中院贾家那位老太太,怕是里头最咬牙切齿的一个。
门外静悄悄的,只有风卷着落叶在石板地上打转。
贾东旭侧耳听了片刻,才将门重新掩上。
他转身时,母亲正用围裙擦着手,眼神里还留着方才那点不甘心的亮光。
“隔墙有耳。”
他压低声音说,走回那张漆面斑驳的方桌旁坐下。
桌上的搪瓷缸子冒着微弱的热气,缸壁已经磕出了几处黑褐色的锈痕。
这院子里的日子,总像浸在陈年的雨水里,泛着一股散不去的潮味儿。
贾东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里被磨得光滑,甚至能照出人影。
他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这桌子总是摆得端正,如今却有些歪斜,一条腿下垫了块碎瓦片。
母亲还在絮叨,声音压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陈家那姑娘……谁知道是什么光景。”
她端起缸子抿了一口,目光却飘向窗外。
对面胡家的窗户亮着灯,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小团暖色。
贾东旭没接话。
他想起去年夏天自己第一次走进轧钢厂车间时的情景。
空气里满是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巨大的机器轰鸣震得耳膜发颤。
师傅递给他一副磨得发亮的帆布手套,掌心处已经补过两次。
现在那副手套就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指关节的位置又快要磨穿了。
“二级工的事,”
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主任只是提了一嘴,还没定数。”
话虽这么说,他脊背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上个月发薪日,会计把二十二块五毛钱递到他手里时,那叠钞票的厚度,握在掌心是有分量的。
他记得自己走出财务科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斜照进走廊,把水泥地上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母亲忽然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拖得很长,像从很深的地方抽出来。”你爹要是还在……”
话没说完,她摆摆手,起身去灶台边搅动锅里的粥。
米汤翻滚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蒸汽模糊了糊着旧报纸的墙面。
贾东旭盯着自己的手。
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是昨天搬钢料时被锋利的边缘蹭破的。
伤口已经结了薄痂,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他想起父亲病重那几年,咳嗽声夜夜从里屋传出来,闷得像被什么堵着。
后来那声音停了,屋里反而空得让人心慌。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贾东旭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
“明天……”
母亲背对着他,忽然说,“明天胡家要去陈家是吧?”
锅铲碰在铁锅上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
贾东旭“嗯”
了一声。
他想起胡文羽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那种笑在他看来太过轻浮,像是不知道生活究竟有多沉。
初中毕业又怎样?书本上的字句能抵得过车间里飞溅的火星吗?能换回每月那叠实实在在的钞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