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儿子刚初中毕业——这可是老胡家头一个正经读书人,整个家族都觉着脸上有光。
想到这里,她心里头又浮起几分隐隐的得意,可随即那点得意就被气恼盖了过去。
那帮小崽子,聚就聚,干什么把她儿子灌成这副模样?
“头还疼不疼?往后可不能这么胡来了,没喝过就少碰些。”
“妈不是不准你喝,男人在外应酬难免……可总得顾着点身子呀……”
陈秋望着妇人絮絮叨叨的样子,那语气里的担心和心疼混在一起,竟让他觉得胸口微微发暖。
也许是融合了记忆的缘故,面对本该陌生的胡母,他总不由自主地感到亲近。
他抬了抬嘴角,轻声说:“妈,别担心,我没事。”
“没事就好……饿了吧?灶上煨了粥,妈这就给你盛一碗。”
胡母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出了门还将门扇轻轻掩上,像是怕惊扰了他。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母亲端着碗走到床边,粥的热气在昏暗里晕开薄薄一层。”趁热喝。”
她声音很轻,“你父亲从前……喝完酒第二天,总要这样一碗。”
碗沿触到指尖时传来温度。
她提到那个名字时停顿了片刻,视线垂向地面某处阴影,而后又抬起手将碎发捋到耳后。
他接过碗。
米粒已经煮得绵软,蒸气扑在脸上带着谷物特有的微甜。
这不是他熟悉的早晨——或者说,从来就没有过所谓“熟悉的早晨”
。
孤儿院的餐桌总是摆着不锈钢碗盘,碰撞声清脆而整齐,从未有人会记得谁昨夜是否难受。
现在这双手递来的不止是粥。
他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某种紧绷的东西似乎在胸腔里缓缓化开。
窗外传来邻居泼水的声响,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掠过巷子,这些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可辨,像原本蒙着雾的玻璃被擦出了一块。
母亲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边缘。
他注意到她指甲缝里还留着面粉的细末。
“我会好好照顾您。”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先怔了怔。
不是承诺,更像某种确认——对此刻,对这个突然变得具体的房间,对空气里漂浮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的确认。
她抬眼看他,眼眶有些红,却笑了笑:“说什么傻话。”
碗渐渐空了。
身体深处那种悬空感正在沉淀,仿佛双脚终于触到了实地。
穿越这两个字太轻飘,承载不起此刻桌角磨损的漆痕、墙上年画褪色的边缘、枕头上阳光晒过的气味。
那些宏大的谋划、对历史的计较、关于剧情的焦虑,忽然都退远了。
先看清眼前吧。
这个需要他的妇人,这间需要修葺的屋子,这条即将开始熟悉的胡同。
他放下碗,陶瓷底与木桌接触发出沉闷的轻响。”妈,”
这个称呼第一次如此自然地从喉咙里涌出来,“今天天气好,被子该拿出去晒晒了。”
胡母端着碗的手微微发颤。
他接过来时,指尖碰到碗沿,还是温的。
粥的稠厚香气钻进鼻腔,他低下头,几乎把脸埋进碗里,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慢些。”
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未散尽的哽咽,“锅里还有,别呛着。”
他没有应声。
胃里空荡荡的感觉此刻才苏醒过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头抓挠。
昨晚吐过之后,什么都空了,先前那些纷乱的记忆塞满了脑袋,竟让他忘了饥饿。
现在食物一落进胃里,那股空虚感反而变本加厉,催着他一口接一口地往下灌。
碗很快见了底。
“够么?”
空碗被接过去时,她问,“再添点?”
他摇头,喉咙里还留着米汤滑过的黏腻感。”我想再躺会儿。”
女人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