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屋顶。
不是他熟悉的、刷着白漆的天花板,而是 ** 的、深褐色的木梁,梁上积着灰,挂着几缕蛛网。
光线从糊着纸的窗格透进来,昏黄,混浊,带着浮尘的颗粒感。
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气味——像是霉,又像是旧木头和土墙混合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鼻端。
他撑起身,手掌按在身下的铺板上。
触感粗糙,是硬邦邦的木板,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褥。
视线扫过四周:墙壁是土坯的,表面坑洼不平,大片大片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泥坯。
墙角立着一个歪斜的木柜,柜门虚掩着,合页似乎坏了,关不严实。
这不是他昨晚待的地方。
记忆的最后片段停留在酒杯碰撞的声音里,孤儿院出来那几个老友的脸,灯光,笑声。
酒喝得并不多,至少绝不该让他一觉醒来,身处这样一个……陌生的、破败的、仿佛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谁干的?”
他声音有些沙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问。
没人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过分寂静的空气里显得突兀。”猴子?老猪?别闹了!”
他又提高声音喊了那两个最可能恶作剧的伙伴的名字。
回应他的,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踏在砖石地面上的声音,闷而实。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更浓郁的、类似灶火与旧衣物混合的气味。
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小臂。
“文羽,醒了?”
女人走到床边,眉头皱着,语气里带着责备,又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跟你说多少回了,少喝点。
昨儿晚上要不是你那俩同学架着你回来,你打算睡哪儿?胡同口?”
陈秋——或者说,此刻占据着这具身体、承受着这陌生称呼和关切的意识——怔住了。
他看着她,这张脸全然陌生,皮肤粗糙,眼角有细密的纹路。
但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一股不属于他的、汹涌而杂乱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画面、声音、零散的人名、片段的场景……像决堤的洪水。
1954年。
燕京。
双花胡同。
四合院。
陈文羽。
还有眼前这个女人,记忆中被称为“二婶”
的、带着他在这院里生活的亲戚……
头更痛了,仿佛要裂开。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太阳穴,指尖冰凉。
女人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数落他不懂事,让他以后注意。
但那些话语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
陈秋(或者说陈文羽?)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再次投向那斑驳的土墙,那歪斜的木柜,那糊着旧报纸的窗棂。
这里,是哪儿?
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时代,一个全然陌生的身份,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陈旧灰尘气味的真实感,将他紧紧包裹。
头痛像潮水般涌来,他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闷哼。
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单,指节泛白。”妈,没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就是头有点疼,我再躺会儿。”
黑暗随即吞没了视线。
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翻腾,属于另一个人的十七年。
胡文羽——这名字带着陌生的重量。
就在几天前,这个少年刚领到初中毕业证书。
父亲胡洪通的名字刻在烈士名录上,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那场遥远的战争带走了一条生命,留下街道发放的抚恤金,还有给胡母安排的一份工作。
承诺里写着,等孩子年满十六岁,也会有个岗位等着。
去年他就到了年纪,但因为还在读书,事情便搁置下来。
也许毕业之后就会提上日程。
失去父亲的消息像一堵墙,把原本爱说爱笑的少年隔在了另一边。
胡母看着儿子一天比一天沉默,厨房里的叹气声越来越频繁。
记忆的碎片里闪过一些面孔。
前院住着那位教语文的阎老师,还有常在一起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