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孝和没有看电视,但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今天所有主要报纸的早版。
头版几乎都是关于ICAC调查结果和那部纪录片的报道和评论。
《星岛日报》:“ICAC一锤定音,还陆氏清白!纪录片揭示将军澳崛起真相,良心企业实至名归!”
《明报》社论:“从将军澳模式看香港发展的新路径——兼论健康政商关系的构建”
《成报》市井版标题更加直白:“边个眼红搞诬告?市民心水清!陆生好嘢!”
利孝和拿着报纸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老脸煞白,嘴唇哆嗦着,
反复喃喃自语:“绝无可能……绝无可能……点会咁?点可以做到毫无痕迹?
佢哋……佢哋点解要咁做?做生意唔为赚钱,为乜?为做慈善?扮圣人?……”
他完全无法理解陆家父子的逻辑。
在他的认知里,做生意就是要利润最大化,压低成本,包括人力成本,是天经地义。
像陆家这样,给工人开远高于市场的工资,自掏腰包建学校集市,
把公屋盖得比私人楼宇质量还好……
这根本不是做生意,这是在烧钱!是在破坏行规!
可他不知道,陆天辰来自未来,
深谙“可持续发展”、“企业社会责任”、“人才是最宝贵资产”这些在几十年后成为主流的商业理念。
用未来的理念,打击八十年代初那些还在奉行“血汗工厂”逻辑的旧式资本家,本身就是一场降维打击。
更让他恐惧的是,陆家不仅做到了,还做得如此干净漂亮,
让ICAC都挑不出毛病,反而成了他们的宣传工具。
这说明陆家背后,不仅有雄厚的资本,更有超乎想象的运作能力和对规则的深刻理解,
甚至……可能比他利家更懂得如何与港英体制“共舞”。
那个“旋转门”模式,他隐约听说过,但一直不屑一顾,
认为那是洋人的玩意儿,不符合香港“国情”。
现在看来,自己才是被时代抛弃的那个老古董!
“老爷,刚刚收到风……”管家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脸色难看,
“和记洋行祁德尊先生那边派人传话,说……说最近风声紧,
之前谈的关于在金融市场上给陆家制造麻烦的事,要暂缓,看看情况再说。
另外,几个我们熟悉的报社主编,也婉拒了明天继续刊登质疑陆家文章的请求,
说……说现在舆论风向变了,不好逆着来。”
墙倒众人推!不,墙还没倒,只是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些嗅觉灵敏的“盟友”和“帮手”,就已经开始退缩、观望,甚至准备切割了!
利孝和猛地将手中的报纸狠狠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眼前发黑。
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仅没能打垮陆家,反而亲手将陆家推上了神坛,
将自己和利家,置于一个极其被动和危险的境地。
他率先破坏了政商之间“斗而不破”的潜规则,动用了ICAC这种终极武器,
却一击不中,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恶意和虚弱。
现在,他成了众矢之的。
那些被他“连累”、差点身败名裂的官员及其背后势力,
那些不满他霸道作风的生意对手,
甚至利家内部那些早就对他独占最大利益不满的兄弟子侄……
恐怕都会借着陆家掀起的这股“东风”,对他群起而攻之。
上午。中环,ICAC总部大楼,某间保密级别极高的会议室内。
气氛不像外界想象的那般针锋相对,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以及一丝心照不宣的凝重。
长方形的会议桌一侧,坐着陆云山。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
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未点燃的雪茄,眼神平静地看着对面。
对面坐着的,是ICAC内部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行动处处长威尔森,
一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有着典型英式严肃面孔的英国人。
他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面露出一些文件和一张模糊的照片。
威尔森的脸色有些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
“陆先生,你提供的这些……‘资料’,”威尔森斟酌着用词,目光锐利地看着陆云山,
“我们需要时间核实。你知道,ICAC办事,讲究证据确凿。”
“当然,威尔森处长,我完全理解并尊重ICAC的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