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中进行着。
水晶高脚杯与银质餐具偶尔碰撞骨瓷餐盘，发出的清脆“叮”声，
在空间里流淌的、音量被精心调低的比尔·埃文斯爵士钢琴曲《Waltz for Debby》的旋律间隙中，
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窗外，是价值亿万的夜景——维多利亚港两岸的摩天楼群化身为璀璨的光之丛林，
霓虹与灯火倒映在漆黑如墨的海面上，
游轮拖着长长的、碎钻般的光尾缓缓划过，
构成一幅流动的、奢华到极致的画卷。
但这一切，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阻挡在外，
无法渗入餐桌间那冰冷而紧绷的气氛。
陈玉莲坐在陆天辰对面，感觉自己像个被精心摆放在展览柜里、供人观赏评析的瓷器。
她穿着一条月白色的丝绸连衣裙，款式简洁，剪裁却极尽巧妙，
完美勾勒出她纤细窈窕的身段和清冷出尘的气质。
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柔和的豆沙粉，
在餐厅特意调暗的暖色灯光下，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然而，这精心装扮下的美丽，此刻却像一层易碎的壳。
她握着银质餐叉的手指微微泛白，
小口地、机械地切割着盘中那块顶级的澳洲和牛牛排，
动作僵硬，味同嚼蜡。
每一口食物咽下，都感觉喉咙发紧，胃部像坠着一块冰。
她的目光低垂，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不安的阴影，
不敢、也无法与对面那个年轻男人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对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不带太多情绪，
却像最精密的仪器在扫描，评估着她的容貌、仪态、价值，甚至……
她此刻内心的每一丝波动。
这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感觉，让她如坐针毡，几乎想要夺路而逃。
陆天辰则完全是另一副景象。
他穿着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
里面是质感极佳的浅蓝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解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恰到好处地融合了正式与不羁。
他进食的速度不疾不徐，动作优雅从容，
刀叉起落间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偶尔，他会停下，端起手边的勃艮第红酒杯，轻轻摇晃，观察酒液挂壁，
然后才凑近鼻尖轻嗅，再浅浅抿一口，表情享受，
仿佛真的在专心品味这顿晚餐。
他也会开口说话，语气平淡自然，像是闲聊——
点评一下主厨对鹅肝酱处理的火候，
感慨一下今年波尔多的气候对葡萄的影响，
甚至问陈玉莲觉得这餐厅的背景音乐选得如何。
他的声音清越，语调平稳，
仿佛对面坐着的，真的只是一位他心血来潮约来共进晚餐、
需要适当招待的普通女伴。
但陈玉莲知道，这所有平静、优雅、甚至堪称完美的绅士作派之下，
是冰冷坚硬的交易内核，
是不容置疑的、足以彻底改变甚至碾碎她人生的绝对权力。
这顿晚餐，这华丽的餐厅，这醉人的夜景，
不过是这场交易华丽而残忍的布景板。
精致的法式甜品“舒芙蕾”被撤下，
换上两杯晶莹剔透、散发着橡木与果干香气的轩尼诗XO白兰地。
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壁内轻轻晃动，反射着窗外和头顶的点点光芒。
陆天辰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
修长的手指捏着细长的杯脚，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令人目眩神迷的灯火之海，
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音乐，落入陈玉莲紧绷的耳中：
“听秦峰讲，你以前，都系喺调景岭住过？”
陈玉莲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杯中的酒液漾开细微的涟漪。
她没想到，在这样的时候，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与眼前一切格格不入、
甚至有些遥远和卑微的话题。
她有些仓促地抬起头，恰好对上陆天辰转回来的视线。
窗外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但那眼神里，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
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追忆，又像是纯粹的陈述。
“系……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