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深处,偶尔传来野猫厮打的尖叫声,或是醉汉含糊不清的呓语,更添几分破败与阴森。
“金豪酒吧”的招牌,红蓝绿三色霓虹灯管坏了一大半,只剩下“金”字的半边和“酒”字在顽强地、断断续续地闪烁着,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
酒吧的玻璃门上贴着“内部装修,暂停营业”的纸条,字迹潦草。
但若有人贴近那蒙着厚厚油污的玻璃向内窥视,便能隐约看到最里面卡座的角落,有一点猩红的火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明灭不定,伴随着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酒吧内,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浓烈的、混合了廉价雪茄、隔夜呕吐物、变质啤酒、霉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的恶臭,几乎能凝结成实体。
昏暗的应急灯(为了省电,也为了隐蔽)勉强照亮吧台附近一小片区域,后面大部分空间都沉浸在黑暗中,只有角落里那张卡座,被外面街灯透过肮脏窗帘缝隙漏进的一缕惨淡光线切割出来。
金牙强,或者说,陈金强,就蜷缩在这光暗交界的角落里。
往日那个在油尖旺叱咤风云、手下马仔数百、走到哪里都被人恭敬地喊一声“强哥”的和义勇坐馆,此刻已荡然无存。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浑身是伤的困兽。
身上那件曾经象征身份和财富的黑色小羊皮飞行员夹克,此刻沾满了不明污渍,肩膀处甚至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脏污的毛衣。
头发油腻打绺,紧贴着头皮,左边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如同蜈蚣般狰狞的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扭曲,但此刻,这狰狞里填塞的,是无边无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焦躁,以及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后的疯狂。
他布满血丝的眼球,如同濒死的鱼眼,死死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摊在油腻木质桌面上的几份报纸——昨天的《东方日报》、《星岛日报》,还有今天下午才送来的《明报》晚刊。
他看的不是头版头条的国际新闻或财经动态,他的目光,如同饥饿的秃鹫,死死攫住社会版和娱乐版角落里那些不起眼的、用模糊词汇描述的豆腐块文章:
“油麻地深夜发生械斗,数名男子受伤送院,疑涉社团纠纷……”
“旺角麻雀馆遭不明人士扫场,损失惨重,警方已介入调查……”
“传闻有江湖人士出高价‘悬红’,目标疑为某社团头目,引发地下世界震动……”
“近日多名市井人士离奇失踪,家属报警,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
这些语焉不详、避重就轻的报道,在普通人看来或许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在金牙强眼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每一个“离奇失踪”,都对应着他“和义勇”一个曾经活蹦乱跳的兄弟!阿狗、烂命华、肥膘……过去四十八小时,超过十个跟着他吃饭、叫他“大佬”的头目和马仔,就这么“人间蒸发”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他名下最赚钱的几家地下赌档、马栏(色情场所),还有两家用来放数和洗钱的地下钱庄,就在昨天一夜之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装备精良、下手狠绝的悍匪扫荡一空!
钱被抢光,场子被砸烂,留守的心腹不是被当场砍死,就是被打成残废扔在街头!
这一切的源头,就是那份如同噩梦般、用黄金和鲜血书写的“天价悬红”!
五百万买他金牙强的命!二百万买骨干的头!二十万买普通马仔的人头!
更恶毒的是那条“内部提头,免罪领赏”的条款!
这就像把一条散发着剧毒香气的诱饵,扔进了一群饿疯了的鬣狗群里!
“顶——你个——肺!陆!天!辰!”金牙强猛地从喉咙深处挤压出一声嘶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咆哮,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怨毒和惊惶。
他双手抓住桌上那几份报纸,手臂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啦——!”一声,将报纸狠狠撕成两半!
又疯狂地撕扯、揉搓,直到它们变成一堆破碎的纸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