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李小龙的痕迹太重,但只模仿了皱眉、怪叫和肌肉,没学到那股子精气神。
你打得很卖力,看得出是实打实的功夫,但节奏不对,情绪也不对,
观众看得别扭,不买账。”
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精准地割在成龙早已伤痕累累的自尊心上。
他咬紧了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
“《少林木人巷》,”陆天辰继续,仿佛没看到他痛苦的反应,
“想法有点新意,想玩机关和群戏,但剧本写得一塌糊涂,逻辑混乱,
打斗设计也毫无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得人眼花缭乱,却不知所云。”
成龙的肩膀垮了下去,头垂得更低。
“《龙拳》……”陆天辰顿了顿,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但并非针对成龙,
“罗维想复制袁和平《醉拳》的成功,看中了你的身手和肯拼,
但他根本不懂你,也不懂市场。
强行把你往那种带点诙谐的功夫小子路子上套,却又舍不得彻底放下架子,
结果拍出来个四不像,不伦不类,既不好笑,也不热血。
扑街,是必然的。”
扑街,是必然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成龙。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嘴唇颤抖着,
想为自己辩解,想说他多么努力,多么拼命,
每次拍戏都真的在打,真的在摔,浑身是伤……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力的呜咽和更深的绝望。
是啊,扑街是必然的。
老板(罗维)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给的资源越来越差,
圈内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头蒙着眼拉磨的驴,
无论多么用力,都只是在原地打转,前方一片黑暗。
“但是,”就在成龙几乎要被自我否定的浪潮彻底吞没时,
陆天辰的话锋,毫无征兆地,陡然一转!
那平静的语调里,注入了一丝奇异的力量,
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虽然微弱,却精准地刺破了浓雾。
“我在这些片子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陆天辰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
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成龙那层颓丧的外壳,
直视他灵魂深处某样被尘土掩埋的东西。
“一样现在香港电影圈,很多人已经丢掉了,或者从来就没有过的东西。”
成龙茫然地、下意识地抬起头,
撞进了陆天辰那双深不见底、却又异常明亮的眼睛里。
那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静的观察和……发现?
“真。”陆天辰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如同定音锤,
“不要命的真。你是真的在打,不是摆架子,不是玩套路。
你是真的在摔,水泥地,碎玻璃,说跳就跳,说撞就撞,骨头断了接上继续。
你的动作里,没有那些武侠片飘来飘去的虚假,
有一种市井的、笨拙的、甚至有些狼狈的,却异常鲜活、异常有力量的生命力。
你不是在演一个高高在上的英雄,
你是在用你自己的身体,你这条命,去碰撞,去挣扎,去……搞笑。”
“搞……搞笑?”成龙彻底愣住了,
这个词用在他那些严肃(至少意图是严肃)的动作失败作上,显得如此突兀和怪异。
他拼命,他摔打,是为了表现功夫的狠厉,英雄的勇武,怎么会是“搞笑”?
“对,搞笑。”陆天辰肯定地点头,
嘴角甚至弯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正因为你太真,太拼,有时候那种不顾一切的狼狈,
那种出乎意料的疼痛反应,反而产生了一种意外的、荒诞的喜感。
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镜头捕捉到了。
只是罗维,还有你之前那些导演,要么瞎了,要么蠢,
要么就是被李小龙的成功框死了脑子。
他们没意识到这是你最宝贵、最独特的东西,
或者意识到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提炼出来,
反而拼命想把你往严肃、悲情、苦大仇深的英雄路子上扭,
结果就是你现在这样——不伦不类,吃力不讨好。”
这番话,像一道撕裂乌云的炽烈阳光,又像一记猛烈的直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