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您说,我们资金有限。怡和疯了,把股价拉到65块,我们耗不起了。
再耗下去,要么被怡和拖死,要么两败俱伤。与其硬拼,不如套现离场,赚一笔实在的。
而且……”他顿了顿,看向包玉刚,眼神很坦诚,
“九龙仓是块肥肉,但也是块硬骨头。我们陆家根基浅,吃不下,勉强吃下去,会噎死。
但船王您不一样,您有实力,有人脉,有魄力。九龙仓在您手里,才能真正发挥价值。”
包玉刚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得很慢,很有节奏。
他看向陆天辰:“天辰,你觉得呢?你们真的舍得?”
陆天辰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动作很优雅,像个受过严格训练的贵族。
他抬起头,看着包玉刚,眼神很平静,但说出的话却像刀子。
“包爷爷,我父亲说得对,我们确实吃不下。但我们舍不得,也得舍。因为……”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们更看重另一件事——时间。”
“时间?”包玉刚挑眉。
“对,时间。”陆天辰点头,“九龙仓这一仗,我们已经赢了名声,赢了气势,赢了未来。
现在套现,拿着十几亿现金,我们可以做更多事,更大的事。
而九龙仓,留在我们手里,是负担,是包袱,是烫手山芋。
但在您手里,是利器,是跳板,是您‘弃船登陆’的绝佳机会。”
“弃船登陆?”包玉刚眼神一凝,但表情不变,“这话怎么说?”
陆天辰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包爷爷,容我说句冒犯的话。您最近……航运生意,不太顺吧?”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陆云山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
他看向儿子,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担忧——儿子这话太直了,直戳包玉刚的痛处。
航运是包玉刚的根基,是他的命,是他的骄傲。儿子这话,等于在揭他的伤疤。
包玉刚身后的两个助理脸色也变了,一个年长的甚至往前踏了半步,但被包玉刚抬手制止了。
包玉刚盯着陆天辰,眼睛眯成一条缝,像鹰盯上了猎物。
他没有发怒,没有反驳,只是沉默。沉默了很久,久到陆云山以为他要掀桌子了。
然后,包玉刚突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那种恍然大悟、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
“天辰,你今年多大?”他问,声音很平静,但比刚才低沉了些。
“十六岁。”陆天辰说。
“十六岁……”包玉刚摇头,感慨,眼神复杂,“我十六岁的时候,在宁波码头当学徒,一天挣五毛钱,吃的是咸菜窝头,睡的是大通铺。
你十六岁,已经能看到十年后,看到大势,看到我的困局。厉害,真厉害。”
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看着陆天辰:“继续说。我想听听,你这个十六岁的孩子,能看到多少。”
陆天辰也端起酒杯,但他没喝,只是轻轻晃着,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
“1973年石油危机,油价从3美元涨到12美元,翻了四倍。航运成本暴涨,利润暴跌。
全球航运业进入寒冬,船王您的环球航运,虽然家大业大,但也受影响。
去年,环球航运的净利润,比前年下降了37%。今年一季度,又降了15%。我说得对吗?”
包玉刚没说话,但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变快了。
“而且,”陆天辰继续说,语气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大陆那边政策在变,改革开放的势头越来越明显。深圳成了特区,上海在搞浦东开发。
未来十年,香港的航运枢纽地位,恐怕会被上海、深圳取代。
船王,您是聪明人,应该能看出来——航运的黄金时代,过去了。
未来是地产的时代,是金融的时代,是科技的时代。
您不觉得,是时候‘弃船登陆’,布局地产了吗?而九龙仓,就是您登陆的最好跳板。”
话音落下,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云山手心全是汗,后背都湿了。他看向包玉刚,心脏怦怦直跳。
包玉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身后的两个助理,脸色都白了,大气不敢出。
一分钟。两分钟。
包玉刚终于动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吐出了几十年的重担。
他看向陆天辰,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欣赏,有警惕,甚至还有一丝……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