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电子女声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出来，混在暴雨声中，像催命符。
“操！又是九龙塘那个高档小区！”
陆天辰抹了把糊在护目镜上的雨水，指尖触到的塑料表面早已被水汽浸透，什么也擦不干净。
他眯起眼，透过那层水帘望向前方——路灯在暴雨中晕成一片片昏黄的光斑，柏油路面反射着湿漉漉的冷光，像条通向地狱的河。
小电驴在湿滑的路面上窜得像条疯狗。车把在他手里震得虎口发麻，后轮的挡泥板早就不知掉在哪个街角，泥水从轮子下溅起，在他褪色的美团骑手服上泼出一道道污痕。
深夜十一点半，暴雨倾盆，街上看不见几个人影。偶尔有车辆从旁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墙。
手机支架在车头疯狂颤抖，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一跳一跳：
4分31秒。
4分30秒。
4分29秒。
每跳一下，他心脏就抽一下，像有只手在胸腔里攥紧了他的心肌。
“超时一单扣五十……”陆天辰咬着后槽牙，雨水顺着下巴滴进衣领，“今天已经白跑七个小时了！”
七个小时。从下午四点到现在，接了二十三单，被骂了五次，爬了九栋没电梯的老楼，闯了不知道多少个红灯——
就为了那点微薄的跑腿费。而这一单要是超时，今天的饭钱又没了。
拐过街角，九龙塘那几栋高档公寓的轮廓已经在雨幕中隐约可见。玻璃幕墙在黑夜里闪着矜持的冷光，像在嘲笑他这个在泥水里打滚的外卖员。
陆天辰猛拧油门，小电驴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响——
就在这时，前方斑马线上突然冲出两道身影。
“你放开我！别碰我！”
女孩的哭喊声撕裂雨幕。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中女生甩开男友的手，长发湿透粘在脸上，她不管不顾地往马路对面冲。
校服衬衫被雨淋得透明，隐约透出里面内衣的轮廓，但她毫不在意，或者说，根本顾不上。
她男朋友在后面追，也是个学生模样，眼镜片上全是水，他伸手去抓女生的手腕：“蓉蓉！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听！你跟她发那些消息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
“那只是普通朋友——”
“凌晨两点问人家‘睡了吗，想你’是普通朋友？！李浩你当我傻吗？！”
刺眼的车灯从右侧撕裂雨幕。
出租车根本就没减速。司机大概也在赶时间，或者觉得暴雨夜这个点不会有人过马路，车速快得吓人。两道雪白的光柱穿透雨帘，直直照向那个叫蓉蓉的女生——
她僵在斑马线中央，被车灯钉在原地，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日——”
陆天辰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身体比脑子快。右手本能地捏死刹车，小电驴的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上瞬间锁死，车尾猛地甩向一侧。
整个人被惯性带着向前扑，那一瞬间，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他能看见雨滴悬停在半空，能看见女生惊恐瞪大的眼睛，能看见出租车司机那张在挡风玻璃后骤然扭曲的脸——
“砰！！！”
他扑出去了。不是跳，是扑。像条被甩出水面的鱼，用尽全身力气，肩膀狠狠撞在蓉蓉侧腰上。女孩惊叫一声，被他撞得向路边飞出去，两人一起滚倒在湿冷的人行道上。
但他没停住。
惯性带着他继续向前，直直冲向那辆出租车。
“吱——！！！”
急刹的尖啸刺破耳膜。太近了，根本刹不住。陆天辰眼睁睁看着那辆黄色的出租车在眼前急速放大，车头上的“出租”字样清晰得可怕——
“轰！”
世界在旋转。
他感觉自己像被扔出去的麻袋，先是胯骨撞在出租车引擎盖上，金属凹陷的闷响混着骨头碎裂的脆响一起炸进耳朵里。
然后整个人被弹起来，后背砸上挡风玻璃，“哗啦”一声，玻璃炸成蛛网，又瞬间崩碎。细小的碎片混着雨水溅进他眼里，嘴里，划开皮肤。
最后是落地。
“咚”的一声，结实，沉重。他侧着砸在柏油路面上，右肩先着地，然后是整个右侧身体。雨水混着血腥味灌进鼻腔，浓得让人作呕。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几百只蜜蜂在同时振翅，盖过了雨声，盖过了一切。
但几秒后，声音又回来了。
先是女生刺耳的尖叫，高亢，凄厉：“啊——！！！”
然后是司机急刹后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车又往前滑了几米才停下，离他的腿只有不到半米。
“我……我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