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虚拟世界测试的日子。
人造太阳调成了阴天模式,灰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座城市泡在一种旧照片似的色调里。
苏晴站在天工大厦顶层的测试中心,面前是一排银灰色的神经接入终端。每一台终端都连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线,从地板下面穿过去,导入墙上的量子通信接口。
十万台终端。十万个测试者。分布在全国各地,此刻正坐在各自的房间里,等待指令。
季澜站在主控台前,手指悬在激活键上方。她的平板屏幕上,实时监控数据正在疯狂跳动——量子计算机集群的算力占用率、可编程物质服务器数组的温度、神经直连网络的带宽负载。
“杨总,所有系统就绪。”季澜推了推眼镜。
杨钧宁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杯茶,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苏晴走到一号终端前,坐下来。她把神经感应器从盒子里拿出来,两个半球形的金属片,表面有一层极细微的磨砂质感。她深吸一口气,把感应器扣在太阳穴上。
金属片粘贴去的瞬间,凉了一下。然后是一种温热的、象是被人用手掌捂住太阳穴的感觉。
“苏总。”季澜的声音从旁边的监控台传来,“数据链路正常,神经信号稳定。你可以进去了。”
苏晴闭上了眼睛。
世界在一瞬间消失,又在下一秒重建。
她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脚底传来的触感很真实——石板的粗糙,缝隙里青笞的潮湿,甚至还有阳光晒过之后残留的馀温。
头顶的天空蓝得发假,没有一丝云。远处有钟声传来,闷闷的,像隔着好几条街。
“这就是虚拟世界?”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空间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系统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温和,没有感情:“欢迎来到‘家园’。当前局域:中央广场。您可以通过意念调出菜单,或直接说出指令。”
苏晴没调菜单。她看着眼前的街道——灰墙黛瓦,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巷口有一家早点铺,蒸笼冒着白汽。
她认识这条街。这是她小时候住过的那条巷子。外婆家就在巷子尽头。
她迈了一步。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石板有一块松了,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往前走。路过早点铺的时候,铺子里传来包子的香味,混着醋和辣椒油的味道。她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蒸笼摞得老高,最上面那一层还冒着热气。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当前场景基于您的深层记忆重建。所有感官细节均来自您的神经信号反馈。如有不适,可随时退出。”
苏晴没理它,继续往前走。
巷子不长,走到底就是外婆家的院子。木门半掩着,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锈,绿锈斑斑的。她伸出手,推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那棵槐树还在。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叶子是绿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有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
苏晴站在门口,没有动。
老人的脸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睛不大,但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成一朵菊花。此刻她没笑,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蒲扇,象是在想什么事。
“外婆。”苏晴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怕惊动什么。
老人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那双眼睛眯了一下,象是在辨认。然后她笑了。那朵菊花在脸上绽开,和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晴晴?”老人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怎么瘦了?”
苏晴的眼框红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石桌前,蹲下来,把手放在老人的膝盖上。
掌心的触感很真实。布料的纹理,膝盖骨的温度,甚至还有老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外婆。”她开口,声音在抖,但嘴角是翘着的,“我好久没来看你了。”
老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只手有点凉,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工作忙嘛。”老人的语气很随意,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外婆知道。忙就别老惦记着回来。”
苏晴没说话。她把脸埋在老人的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
没有哭声。只是抖。
老人没再说话,把蒲扇换到左手,右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力道很轻,节奏很慢,象是拍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苏晴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在这个世界里,时间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