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膳堂
    当正午的钟声响起,原本死气沉尘的学舍瞬间活了过来。

    读书读得头晕眼花的学童们如蒙大赦,一个个攛掇著往后院跑。

    陆川收起七叔公给的那支笔尖分叉的旧笔,指腹轻轻平整了一下那叠发黄的草纸。

    膳堂宽敞,几根柱子和几扇屏风,將屋子隔成了三个地界。

    最里头那几桌,张富贵、李继几个镇上的少爷早早占了座。他们面前摆著一小碟肉,和一份青菜,一碗米饭。

    那是八百文的“上等席”,荤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馋得不少孩子直咽唾沫。

    中间则是六百文的地界。

    他们面前是一份米饭,配著几片肉丁和一些青菜,虽不富余,但也见得著油星。

    陆川和另外几个同样选择了最低標准的学童,走向了最边缘偏僻角落。

    他们面前摆著一碗糙米饭,旁边是一碟黑乎乎的干醃菜,再加上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青菜汤。

    这就是四百文的“寒门餐”。三天才能见一回荤腥,而今天,恰好是没肉的素日。

    陆川接过木盘,在那张歪斜的破板凳上坐定。

    “哟,陆川,那米饭硌牙不?”张富贵隔著老远,手里捏著个白面大馒头,故意提高了嗓门嚷嚷,“我这儿还有块剩下的肥肉皮,要不赏你加个餐?”

    陆川没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先是將那碗青菜汤一饮而尽,热气腾腾的汤水滑进空荡荡的胃里,整个人才算活过来了些。

    接著,他夹起一块硬邦邦的咸菜,就著糙米饭往嘴里送。

    “真是个闷葫芦。”原本想看笑话的李继,见陆川完全没反应,反倒觉得没趣了。

    “嘿,陆川。”刘哲端著碗,到底是有些看不下去,蹭了过来,“我这儿多出个煮鸡蛋,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分担分担?”

    陆川抬眼,看了看那枚白净的鸡蛋,又看了看赵家业那张写满同情的脸。

    “多谢赵兄。我有咸菜下饭,够了。你下午还得练大字,多吃点,省得没力气挨夫子的戒尺。”

    陆川洗净了碗,把那一碟咸菜的汤汁都蘸著米饭吃了个乾净。

    他回到学舍,没有午睡,而是坐回书案后,继续翻开书看了起来。

    张富贵和李继等人挺著肚子回来,瞧见陆川已经在默默念书,原本那点饱腹后的优越感,竟瞬间散了个乾净。

    “这穷鬼,怕是想读书想疯了。”李继咕噥了一句,却也下意识地跟著拿起了书本。

    赵夫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后门口。

    他没有进去打断这份寂静。他看著陆川那双冻得通红的手,看著他那双虽在陋室、却似在云端的眼睛。

    “心不在焉,虽学无成;心之所向,金石为开。”李夫子低声呢喃,眼中满是惊骇。

    他见过天赋异稟的,也见过刻苦钻研的,却从未见过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像陆川这样。。

    陆川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未正时分(下午两点),下午的课业正式开始。

    下午不念经书,练大字。

    堂屋里很快瀰漫开一股墨香味。张富贵和李继等人用的都是上好的徽墨,磨出来的墨汁黑亮泛著幽光,闻起来带著淡淡的松香和冰片味。

    陆川从怀里掏出一块块三十文买来的劣质烟墨。这墨里掺了太多的杂质,磨出的墨汁不仅发灰,还透著一股柴灰和泥土的腥气。

    但他没有立刻蘸墨,也没有铺开那半刀发黄的竹纸。

    纸太贵了,六十文才一百张。他不能像那些富家少爷一样,写废了一张揉成一团隨手扔掉。

    陆川拿出一个破瓷碟,倒了点清水。他握著那支笔毛分叉的旧羊毫,蘸著清水,在砚台的背面一笔一划地虚写。

    冬日的天气滴水成冰,堂屋里虽然生了两个炭盆,但坐在最末座门边的陆川根本感受不到一丝热气。

    水写在冰凉的石板上,还没等写完第二个字,第一个字的水跡就已经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陆川的手背上原本就生了冻疮,此刻握著冰冷的笔桿,长时间悬腕,冻疮的边缘被崩得紧紧的。写到第五个字的时候,“啪”的一声细微轻响,他虎口处的一块冻疮裂开了。

    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顺著手背往下淌,滴在了青石砚台上,和著冰水晕染开来。

    坐在前排的赵家业偶然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惊得差点叫出声来,手里的笔一抖,一滴墨重重地砸在了宣纸上。

    陆川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神色平静地放下笔,用粗布衣襟的下摆隨意按了按伤口,把血跡抹掉。

    然后换了个稍微彆扭的握笔姿势,避开裂开的虎口,重新蘸上清水,继续在石板上悬腕虚写。

    赵夫子不知何时已经走下了讲台,手里握著戒尺,在学童们的书案间慢慢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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