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赌注
    张横的马鞭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是个老差役了,一听“王大人”和“布庄”,那对招风耳立刻竖了起来。

    他跳下马,抓起一棵青黛仔细看了看,原本横肉丛生的脸,竟奇蹟般地堆起了笑。

    “哎哟,小兄弟,瞧你这话说的,县尊体恤灾民,咱们当差的自然也是讲道理的。”张横咳嗽一声,“王大人那边確实催得紧,你们陆家村倒是懂事。”

    陆川微笑道:“这几箱是给王大人的,咱们村里专门备了车,待会儿隨官爷一起进城。至於入帐的那份,按官定三十文折色的量,分毫不少。”

    差役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走了,带著满意的笑容和陆家村半个月的心血。

    虽然村民们辛辛苦苦採集的药材大半都被“送”了出去,但当他们看到自家仓房里那实打实的半担蕎麦时,每个人都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不用卖儿卖女,不用在寒冬腊月去吃观音土。

    六叔公陆德晃扶著祠堂斑驳的木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顺著柱子滑坐到地上。

    他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抠著地上的泥砖,嘴唇哆嗦著,老眼里积压了半个多月的泪水,顺著褶皱淌了下来。

    “川儿,你过来。”

    六叔公缓过气来,在眾目睽睽之下,拉著陆川走到了祠堂最中间的祖宗牌位前。那些断掉的残香被老人家用颤抖的手重新点燃。

    六叔公坐在首位,没像往常那样训话。

    “诸位老哥,陆家村要是再不出个『穿长衫』的,咱们这辈子、儿子这辈子、孙子那辈子,都得过这样的生活。”

    六叔公指著先祖牌位,眼神里透著股狠劲,“河口村那秀才,那是遮雨的伞。咱们呢?咱们是在大雨里光著膀子挨抽!”

    “所以我提议,”六叔公一拍大腿,声音在大梁间震颤,“开了春,就算全村人合伙勒紧裤腰带,也要供川儿去镇上的李塾读书。”

    “不仅要读,还要读出个名堂来。所有的束脩、吃住、笔墨,全由族里的公產出大头,各房按人头摊小头。”

    一位年迈的族老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带著犹豫:“德晃,这可是咱们公仓里最后的『保命粮』啊……万一……万一没成,咱们可就真的一滴油水都不剩了。”

    “保命粮?”六叔公冷笑一声,指著祠堂外那片刚退水的烂泥地,“没个『长衫』遮著,这粮今天能保你的命,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了一张白纸。”

    “咱们认了一辈子命,难道还要让子孙后代继续给人家当脚料?”

    陆川站在祠堂中央,看著这一双双交织著渴望、怀疑、甚至是恐惧的眼睛。

    这不仅仅是读书,这是一场高风险、高回报的宗族博弈。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著:一年的束脩大约四两银子,加上笔墨纸砚这种“易耗品”和食宿成本。

    “六叔公,诸位长辈。”陆川跨出一步,对著祖宗牌位深深一揖。

    “川儿领受全族的厚恩。但这钱是大家的血汗,川儿不敢平白消受。既然要供,咱们就立个三年之期。”

    陆川的话让眾人一愣。

    “三年?”六叔公眯起眼,“川儿,科举路漫漫,三年怕是连门槛都没摸著。”

    陆川面色冷峻,言语掷地有声,“三年之內,川儿若拿不下县试的准头,摸不到童生的边儿,说明我陆川並非这块料。”

    “到时,我自请捲铺盖回来,这三年耗掉的每一文钱,我都记在帐上,以后我便是当牛做马、执犁耕地,也定当加倍偿还给村里公產。”

    陆川的话在寂静的祠堂內激盪迴响。原本还因那几两银子而肉疼、因公產见底而迟疑的族老们,此时看向陆川的眼神全变了。

    六叔公猛地直起腰,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层奇异的红晕。

    “川儿,既然你有这等气魄,咱们这帮老骨头就陪你赌这一场,这三年,陆家村就算把锅砸了卖铁,也得供你砸出一个名堂来。”

    祠堂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

    在这个靠天吃饭、官如虎狼的世道,这笔钱不是什么“教育投资”,而是陆家村一百多口人从牙缝里剔出来的活命钱。

    接下来的几天,陆家村成了方圆十里最忙碌也最安静的地方。

    为了筹措那第一笔束脩,六叔公亲自带著人进了后山,去挖那些藏在深土里的笋。

    妇人们在油灯下熬红了眼,没日没夜地赶製草鞋和粗布,拿去镇上换那一文两文的零钱。

    就连最爱偷懒的大伯陆有財,在看到六叔公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后,也缩著脖子去河滩上搬了一天的石头。

    而陆川,则在那间半塌的堂屋里。

    没有纸,他就在沙盘上练习握笔,指尖被磨出了血泡,结了痂,又磨成厚厚的一层茧。

    隆冬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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