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交税
    “川儿,你疯了?”六叔公晃著手里的烟杆颤了颤,浑浊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刚才你还说那折色钱是喝人血的鉤子,咱全村上哪儿淘弄那几百贯铜钱去?要是交不上钱,那可是要抓丁下大狱的!”

    陆有財更是冷笑连连,阴阳怪气地插话:

    “我就说读书读傻了吧!咱们兜里比脸还乾净,別说三百文,就是三十文也得砸锅卖铁。”

    “川儿,你该不会是想让大家把命卖给县里的那些大户吧?”

    陆川指著泥地上那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目光如炬。

    “六叔公,官家定的一斗三十文是死钱,可城里的陈麦一斗六十文是活钱。咱们要是老老实实交粮,那是把金子当土卖。”

    “可咱们要是把这粮食留在手里,等冬月最冷的时候,这粮就是命,一斗卖到八十文也不稀奇!”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指著祠堂后院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药筐。

    陆川拿起一株晒得半乾的青黛,在眾人面前晃了晃:“大水淹了平原的粮,却肥了山里的草。”

    “县城染坊停工半月,等水全退了,积压的布匹急著上色,这青黛就是他们的命根子。陆明,告诉大家,咱们这三天挖了多少?”

    陆明挺起胸脯,大声喊道:“回川哥,一共六百多斤,全是拣肥嫩的挖的!”

    “一斤青黛,市价八文,遇到急用的染坊,十文也卖得。”

    “这六百斤,就是六两银子。但这只是个添头。”陆川看向陆守田,“叔,我让你带人垒的那几口大锅,火起好了吗?”

    陆守田虽然不明白陆川要干什么,但还是点点头:“按你说的,用的是山上不熏人的松木,锅里全是刚起上来的泥鰍黄鱔。”

    “黄鱔干,药铺里叫『血参』,是產妇和病弱补气的良药。”

    “鲜活的容易烂,换不了几个钱,但咱们把它焙乾了、製成药引子,送去府城的同仁堂。一斤乾货,能抵一石粗米。”

    “这折色银子,咱们不仅能交上,还能剩下富余,去临近没遭灾的乡里,再收一茬便宜的谷种!”

    这一番话,听得村民们一愣一愣的。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规则是强者定的,但漏洞是给聪明人留的。

    “干了!”六叔公第一个站了出来,红著眼吼道,“反正横竖都是个死,听川儿的,兴许还能活出个人样来。

    “陆有財,你刚才不是嫌铲泥累吗?明天起,你跟著婆姨们去剥药皮,少干一个时辰,你那一房的口粮就扣一半。”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家村成了一个精密的加工厂。

    白日里,男人们在那道简陋的关卡后巡逻、捕捞;妇人们在大锅前忙碌。

    陆川则坐在那间半塌的堂屋里,在油布包裹的书卷旁,用炭笔在一块块平整的木板上记帐。

    他计算著每一斤药草的脱水率,计算著每一担乾货的运输成本。

    “陆明,把这几天收上来的青黛分成三堆。”陆川敲了敲木板。

    “川哥,为什么要分堆?直接装大筐不是更省事吗?”陆明抹了一把额头的黑泥,不解地问道。

    陆川指著其中一堆最肥厚、色泽最沉鬱的药材说:“这一堆,是给县衙主事王大人的。他家夫人在城西开了间布庄,正愁没上好的染料开工。咱们白送,那是人情。”

    他又指向中间那一堆成色尚可的:“这一堆,是给进村收粮税的差役头子的。他拿回去倒手一卖,就是他今年全家的『酒钱』。”

    最后,他才看向那堆最瘦小、夹杂著碎叶的残次品:“剩下这一堆,才是咱们入帐充公、抵扣『折色』份额的官药。明白了吗?”

    陆明听得目瞪口呆,周围几个干活的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家村的烟火气几乎成了方圆十里唯一的生机。

    大伯陆有財这几天过得极其憋屈。

    他原本想偷奸耍滑,可六叔公盯著,陆守田盯著,连他的亲生儿子陆天都嫌他丟人,不得不跟著妇人们在那儿剥漆树皮、理艾草。

    “哎哟,这手都磨出茧子了。”

    陆有財一边嘟囔,一边趁人不注意,从剥好的药皮堆里偷偷往怀里揣了几片。

    他想著,这些东西既然值钱,自己私下攒点去镇上换口酒喝,总没人知道。

    然而,他那点小动作哪里瞒得过陆川的眼睛。

    入夜,当陆有財正像偷摸翻过村口的木板关卡时,陆川和陆守田带著几个火把,已经在那儿等著他了。

    “大伯,想去哪儿?”陆川坐在石墩上。

    陆有財嚇得一哆嗦,怀里的药皮哗啦啦掉了一地。

    “我……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气。”

    “透气需要带走村里的药皮?”陆守田上前一步。

    陆有財的老脸瞬间变得惨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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