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盏中茶水飞溅,一串呛咳出声,惊得满殿宫人齐刷刷僵住。魏忠一个箭步上前,眨眼间已将云纹帕子塞进皇帝掌心。两侧宫女内侍们触电般埋下脑袋,只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砸在青砖地上。
这静得吓人的场面,比刚才那声咳嗽更叫人头皮发麻。
皇帝屈指捻过丝帕,慢条斯理拭过唇角,再将水痕蜿蜒的襟前用帕尾随意一扫,便是这区区拂动衣褶的微响,都惊得众人脊骨发沉。魏公公刚才究竟在陛下耳畔说了句什么,惹得陛下御前失仪。满殿死寂中,所有人为魏忠攥紧了手心。
却听那天子说道:“六日了,贵妃想必也知错了。”
数十道紧绷的肩线无声垂落,此起彼伏的细微吐息充斥在殿内。原来是与贵妃相干之事,那便无妨了,只要是贵妃殿下,天子再大的惊雷皆会化作三月沾衣的雨。
沉吟片刻后,皇帝勉为其难地说:“魏忠,晚膳时候,传贵妃到长明宫听训。”
贵妃犯了错,凤栖宫封闭期间,她闭门思过不得外出,但陛下有所训示,她来听训自然是应该的。
那晚后,翌日贵妃便被他禁足,他也再没跨进过凤栖宫。
他这九五之尊如今竟连自己的心也勘不破了。他不愿承认昔日倾心实乃错勘情衷,可心底分明嫌她浅薄。嫌她那懵懂未开的心性托不起帝王心渊,嫌她腹无珠玑难解诗书雅韵,更不期许她能接住庙堂之论,终是嫌那芍药簪鬓的颜色,衬不起凤阙天阶之威,更难与他承冕旒之重。
可仅仅是六七日未见,思念便如淬毒一般疯狂生长。白日里一张相似的鹅蛋脸廓猛然间投入他眼前,恍惚便像瞧见了那张总是哭得湿漉漉的小脸,那俏脸儿烙在心田,入夜便疯长出带刺的藤蔓,一寸寸绞紧他的肺腑。从前,贵妃与他极尽疏离,他虽心中惦记,可有时一月不见也不如这般牵肠挂肚。而今,不论贵妃真正的心意如何,总归与他多回亲昵,这以后便再难回到从前。
人啊,最怕浅尝而止,食之味,便再难以清心了。
惆怅过后,想着等会儿要与贵妃照面,皇帝龙颜忧忡。因而在贵妃来之前,他先召见了她的奉侍女官。
陛下询问贵妃近日作何,雪棠便如实回道:“娘娘近来整日都在书房习字,由鲁公公在旁指点一二,其余时候作息规律,端木太医说身子已大好。”
“整日都在习字?”明吟渊心中忐忑,想着那晚他对贵妃罚抄的《上邪》似乎露出了些许嫌弃,不知她是否有察觉。皇帝陛下轻咳一声,看似随口道:“那晚,贵妃她……”
聪明人无需主君多说一个字便能领悟,雪棠当即回道:“娘娘当晚亥时就寝,似有辗转难眠,丑时过半才见熟睡,卯时起身,其后一切照常。”
这位新女官说话只描述客观现象,从不加入自己的任何主观评价,也就是不乱嚼舌根,这也是皇帝安排她去凤栖宫的原因。可这一番话下来又让皇帝心有不满,他想听的可不止这些。
魏忠一步一顿地进来,踌躇道:“陛下……贵妃娘娘在外求见,已等候多时。”
明吟渊气道:“还不搀扶进来。”
立冬将至,外面冷风刮人,难怪皇帝陛下气恼。可魏忠也冤枉,陛下在内打探贵妃的悄悄话,当事人就在外面站着,哪敢放进来。
雪棠道:“臣婢是否回避?”
明吟渊道:“不必。”他那没心没肺的贵妃,何曾在乎过这等事。
话音刚落,贵妃便自个儿迈着小碎步跨入门来。经胡太医和端木太医的精心医治,她已用不着别人搀扶。
“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奚汐进来看到雪棠在此,只想着难怪刚才找不着人,到底也没说什么。显而易见,她又当了人家的二老板,大老板在这儿呢。
明吟渊见她裹着薄裘,脸色柔和了些,目光扫过雪棠说道:“叫她来说说贵妃的伤情。”
奚汐微微欠身:“多谢陛下牵挂。”
宫人们全都退下,而后便是一阵冗长的沉默,谁也不知道该找些什么话来说。年轻的帝妃,某种意义上来说都算启蒙初开,那晚的事都让两人感到懊悔难堪,虽说难堪的角度有所不同。
“陛下,该用膳了。”
好在皇帝陛下还未用晚膳,恰巧贵妃也没有,两人便一同坐在了饭桌上,好歹有事做。
只不过摆上桌的一荤一素和一小盅汤,让奚汐傻眼了。这是错把宫人的饭菜端上来了?
她不是没有和他一起用过膳,从前内膳房准备两人的膳食,虽没有传说中的一百多道御膳,也有二十来个菜端上来供他们挑选,多的时候选了十多道,少的时候也选上七八道。
瞧见贵妃的错愕,魏忠汗颜道:“娘娘,已让内膳房加了菜……”
“不用!”奚汐赶紧摆手,“不用加菜。”
皇帝有自己专属的内膳房,加几个菜很快,但她非要看看皇帝是怎么吃这饭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