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抬起手,继续道:“告诉张俊,让他安排人从上游三十里处开挖,更改河水流向。”
“待河道干涸,用松木就地焚烧,掩埋,方圆十里不准人进来。”
那军校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知道,这些人死得冤,死后连口象样的棺材都没有,还要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入土为安,这是从春秋战国时期就刻在骨子里的传统。
可是没办法。
几万具尸体,几万条人命。
如果不烧,瘟疫一起,死的人只会更多。
军校低下头,抱拳:“末将领命。”
馀朝阳又想了想,叫住他:“再派两个人去下游,通知沿河两岸的百姓,十天之内不要饮用这河水。”
“就说是右相馀朝阳说的。”
“记得语气温和一点,断了河,就等于断了生命之源,他们也不容易。”
军校应声而去。
馀朝阳不再看那条河,调转马头,背对着那满河的尸骸。
“走。”
大军重新上路。
没有人回头。
队伍继续向东。
渐渐地,脚下的路变得泥泞起来。
马蹄踏过的地方翻出深黑色的泥土,混着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暗红色残渣。
密集的马蹄印开始出现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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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排,一道道,像犁地一样把整条路犁了个遍。
脚印深浅不一,方向凌乱,有的往东,有的往东北,看得出当时的场面极其混乱。
紧接着,第一具尸体出现了。
是个宋兵。
他倒在路边的一条干涸的水渠里,仰面朝天,胸口的皮甲上有一道贯穿的裂口,里面的血已经干了,凝结成一团黑褐色的硬痂。
他的手还握着刀,刀身断了一半。
再往前,尸体越来越多。
东倒西歪地散落在道路两旁,有的趴在田埂上,有的仰倒在荒草丛里,有的几个人叠在一起。
他们的甲胄残破,有的被劈去了半边头盔,有的背后插着箭杆,箭杆已经折断了,只剩一小截还留在肉里。
破碎的武器随处可见。
断刀、裂盾、折成两截的长矛、散落一地的箭矢。
一面残破的《刘》字大纛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旗面被马蹄踩得稀烂,只剩小半截布片在风里一扯一扯的,象一只快要断气的手。
馀朝阳策马从这面旗帜旁边经过,面无表情地看了它一眼。
大军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约半日。
路边的尸体愈发密集,从最开始的三三两两变成成片成片。
有的地方甚至需要绕行,因为尸身已经把路堵死了。
行军的痕迹也越来越多。
折断的车轮、倾倒的辎重车、散落满地的粮袋。
粮袋被马蹄踩破,谷粒混在泥浆和血水里,已经发了芽,一簇簇绿苗从尸体的指缝里钻出来。
韩世忠翻身下马,在一处密集的马粪堆旁蹲下来。
他用指尖拈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细细地搓开,感受里面的温度和湿度。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用衣摆擦了擦手。
“不超过一天。”
韩世忠的声音沉下去:“粪便中心尚有馀温,外层半干未干。”
“这批金军至少有一万人,从蹄印深浅来看,轻装简行,没有携带大量辎重,他们走得很快。”
馀朝阳微微点头。
他看着前方蜿蜒向东的路,路的尽头隐没在一片低矮的丘陵后面,什么也看不见。
“散出去一百人探子,前后左右各二十五,每三里一报。”
“剩下的人——”
馀朝阳勒了勒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
“化整为零,极速前进。”
一声令下,百名骑兵应声出列,散入田野、丘陵、树林,象一把撒出去的豆子,转眼间便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韩世忠翻身上马,拔出长剑在头顶画了个圈。
一千多名骑兵齐齐催动战马,马蹄声碎,如暴雨砸地。
裹挟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杀意,向着东方
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