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苍茫中,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伫立在半空。
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根横梁。
那个瞎了眼睛的少年,将自己挂在了上面。
风吹过,尸身轻轻晃了晃,象一艘在茫茫大海中失了方向的孤舟。
馀朝阳看了片刻,收回目光,一抖缰绳,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小巷尽头。
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愈发用力了,牙关死死咬着。
‘好!’
‘很好!’
‘相当好!!’
大军一路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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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说话。
一千八百多人的队伍安静得象是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马蹄叩击地面的声音,沉闷、急促。
一下接一下,像屠刀剁在杀猪的砧板上。
韩世忠策马走在最前头,馀朝阳落后半个马身,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将卒们埋头赶路,有人时不时朝应天府的方向回头望一眼,又迅速转回来,眼框泛红。
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
离开应天府约莫五十里。
起初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气味,飘在风里,淡淡的。
馀朝阳皱了皱鼻子,没有在意。
可随着马队继续向前,那气味越来越浓。
象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发酵、腐烂,顺着鼻腔一股一股地往里钻。
韩世忠率先勒住了缰绳。
“什么味道?”
他的脸色变了。
打了半辈子仗,这种气味他太熟悉了。
大军放缓了速度,循着气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视野壑然开朗,是一条河。
河面不宽,大约五米的样子。
然后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住了。
河里全是尸体。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象是一堆被人随意倾倒的垃圾,把整条河道堵得严严实实。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脸朝上瞪着灰白的天,有的脸朝下埋在水里,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
他们的表情千奇百怪。
有人在临死前张大了嘴,象是在呼喊,嘴唇已经被水泡得翻卷起来;
有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没了生息,那双小小的手还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襟;
有人脸上残留着极度的恐惧,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无数只手探出水面,僵硬地伸向天空,象是在抓什么东西。
水流被尸体截断,从两侧漫上来,浑浊的河水泛着淡淡的红色。
成捆成捆的箭矢插在他们身体上,插在河岸两边,漂浮在尸体之间。
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何等的绝望。
但他们知道,金军一定笑得很肆意。
就象某些宫中老爷喜欢斗蛐蛐一样,金军肯定也十分享受大宋百姓们的垂死挣扎。
给他们希望,再用一箭给他们绝望。
望着眼前这一幕,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千九百多人的队伍,安静得象一座乱葬岗。
馀朝阳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气从丹田涌上来,堵在胸口,越堵越涨,涨得他浑身发抖。
他握着缰绳的手在抖,他咬着牙关,腮帮子鼓起两道横棱。
想杀人。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杀过人。
韩世忠站在河边,一动不动的,象一尊铁塔。
他身后的将卒们,有人已经别过头去,有人伸手捂住了嘴,有人闭上眼睛拼命地吸着气,肩膀一耸一耸的。
在水里泡了大约两天,尸体大多都发白了,白得象是被水漂过的肉。
皮肤胀鼓鼓的,有的地方已经裂开来,露出下面泡得发黄的组织。
浓烈的恶臭笼罩着整片河岸,混合着淤泥、腐烂和水草的味道,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隐隐约约,还能看见白色的蛆虫从那些裂开的皮肉里一拱一拱地爬出来,又钻进去。
一阵风吹过,韩世忠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
树皮碎裂。
他的指节渗出血来,他象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馀朝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绝对的冷静。
“留二十个人。”
“沿原路返回应天府,告知张俊部此处情况。”
一名军校正要领命,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