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一章 迷失方向的孤舟
    (二合一)

    听到馀朝阳说这少年瞎了,韩世忠这才缓过神来。

    他盯着少年那双空洞无神,覆着一层灰白翳膜的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

    象是不信邪,当即并拢食中二指,以手作剑,猛地刺向少年面门。

    指尖在距离眼球不到一寸处硬生生顿住。

    那少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韩世忠的手指僵在半空,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他缓缓收回手,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胸口象是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堵着,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十万人啊!

    足足十万人啊!!

    居然连一点反抗都没有,仓惶而逃

    他刘光世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哪怕就是十万头猪,金人抓三天也抓不完啊!

    可他居然连反抗都没有就跑了,把整座应天府!

    把满城百姓!

    就这么白白扔给了完颜宗弼!

    他,简直罪该万死!!!

    死寂在院落里蔓延开来。

    将卒们一个个攥紧了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却一点话都说不出来。

    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死死咬着后槽牙。

    一张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无比的面孔,此刻难看得象白纸一样。

    大宋真的值得他们卖命吗?

    今日能放弃满城的百姓,那明天是不是也能放弃他们?

    而最失神的,还属馀朝阳。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象是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干瘪、焦黑,失了所有生机。

    那双素来沉稳镇定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

    许久,干涩刺耳的声音才从他嘴里缓缓吐出来:

    “我走之前,千叮嘱万嘱咐,让刘光世小心行事、小心行事可结果呢?”

    他象是在问韩世忠,又象是在问自己,声音轻得象一片飘落的枫叶。

    “对方就是这样回答我的”

    “一座城啊!”

    馀朝阳的声音陡然拔高,象是被人从胸腔里硬生生拽出来的。

    “整整一座城啊整座城都让完颜宗弼屠了个干净!”

    他仰起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穹,双目赤红如血。

    “我,不杀完颜宗弼,誓不为人!!”

    这一声咆哮,嘶哑、悲怆,象一头负伤的野兽在绝境中发出的哀嚎。

    话音未落,一股腥甜便猛地涌上喉头,他生生咽了回去,嘴角溢出一缕暗红。

    他没有擦,只是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瞎眼少年。

    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双目已枯,泪已流干。

    馀朝阳缓缓蹲下身,握住少年冰凉的手,将声音放得极轻极轻,轻得象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孩子,你给我指个方向。”

    “金军朝哪边走了?”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虚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馀朝阳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刘光世和官家战术性撤退时,又走的哪个方向?”

    少年仍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

    他挣开馀朝阳的手,缓缓站起身来,伸出双手摩挲着身边的家什物件。

    指尖掠过倾倒的桌案,拂过碎裂的瓷片,最后在一面斑驳的墙壁前停住了。

    他摸到了供奉祖宗牌位的木龛。

    少年的手颤了颤,整个人象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缓缓跪了下去。

    他认认真真地整了整衣襟,然后重重往东方一磕。

    砰——

    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砖上,沉闷而决绝。

    “爹娘,孩儿不孝!”

    馀朝阳看着这一幕,眼底最后一点温度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凛冽。

    他直起身,转过身,面上的神情让韩世忠心头一凛。

    “目标,扬州。”

    馀朝阳的声音平静极了,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寒。

    韩世忠没有再问一个字,噌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剑锋斜指长空。

    “右相有令!全军向扬州出发,问罪刘光世!”

    “问罪刘光世!!”

    “问罪刘光世!!”

    “问罪刘光世!!”

    将士们的声音一重大过一重,沙哑、哽咽,却象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恨与怒都吼出来。

    他们翻身跨上战马,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闷的轰鸣,紧随韩世忠奔腾的战马离去。

    马蹄声碎,满城萧瑟。

    待即将驶出这条小巷时,馀朝阳忽然心有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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