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家里决定拆了重盖,怪事就来了——无论用什么法子,这房子纹丝不动。
砖是砖,梁是梁,连片瓦都敲不下来。”
叶邪的目光扫过房间角落。
窗帘的阴影里蜷着个模糊的轮廓,金发像褪色的绸缎垂在肩头。
他移开视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拆不掉的房子……”
“可不是么。”
老者引着他穿过长廊,每一扇门后都有相似的影子静静伫立。
那些面孔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瓷器般的冷白,眼窝里盛着异国的碧色。
等走完所有房间回到大厅时,黄昏的光正从彩窗斜斜切进来,把灰尘照成漂浮的金粒。
两人在蒙着白布的沙发上坐下。
老者从怀里摸出块旧怀表,表盖开合间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因为拆不掉,这宅子就这么荒到了今天。”
他望着旋转的楼梯柱,声音低下去,“那时候谁还敢住进来?都说里头的东西……是活的。”
年轻时我总被好奇牵着走,常独自溜进这园子消磨时光。
如今头发白了,仍习惯过来坐坐——那些每夜重复的动静,对我早成了老友的絮叨。
直到儿子成了家,新媳妇瞧见这气派的宅院,眼里立刻烧起分家的火苗。
可等她听清屋檐下的传闻,那团火又倏地熄了。
趁我出远门那几日,她瞒着所有人,把售房信息撒遍了网络。
老人枯瘦的手指在膝头搓了搓,嗓音像被砂纸磨过:“年轻人,要是心里犯怵,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这房子空锁了几十年,谁说得准住进去会撞见什么。”
“我耳朵不怕吵,眼睛也不怕黑影。”
叶邪的视线扫过挑高的大厅,石膏线在暮色里泛着陈旧的光泽,“您当年敢在这儿嬉戏,我自然也能住。”
这栋宅子确实合他心意。
窗外是疯长的野蔷薇与不知名的鸟鸣,屋里留着前任主人挑高的穹顶和宽得能躺三个人的橡木床。
至于那些传闻里金发碧眼的影子……倘若她们真敢在梁间闹腾,他自有法子请走这些异乡的客人。
“您儿媳妇开的价还算公道。”
老人从叶邪停留的目光里读出了什么,脊背微微挺直,“家具都留着,地契和房本我也收在稳妥处。
若你真要,我这就去翻出来。”
“不急。”
叶邪抬腕瞥了眼表盘,时针已压向正午,“协议过几日再签。
今天先立个预购书,对彼此都是约束。”
他从背包抽出两份文件,自己那份利落地签了名。
另一份推给老人时,纸页在橡木桌面上滑出轻微的沙响。
老人戴起老花镜,逐字咀嚼着条款,最后在末尾颤巍巍落下笔画。
“留下吃顿便饭吧?”
老人摘了眼镜,皱纹里挤出一点温度,“我家就在坡下,走几步就到。”
“多谢您的好意。”
叶邪已经起身,钥匙串在指间叮当作响,“下午还约了人,得赶着进城。”
他走到门口回头时,老人仍坐在原处,枯枝般的手臂举到半空,缓缓摆了摆。
院外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撞在铁门上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叶邪刚踏出锈蚀的院门,远处忽然传来钟声——沉甸甸的,一声压着一声,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在耳畔持续作响。
叶邪的视线越过方向盘,投向侧窗外那片倾斜的坡地。
坡底深处,树影掩映间露出一角褪色的飞檐,像是被遗忘在时间褶皱里的旧物。
钟声就是从那里荡出来的,沉缓的,一下,又一下,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几乎在钟声余韵将散未散时,另一种声音切了进来——是铃声,清脆的,成片的,带着某种年轻的躁动,从坡地另一侧漫上来。
他扭过头。
对了,是那里。
那片建筑群他曾在地图与网页的缩略图里见过无数次,此刻真实地铺展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
楼宇间人影开始流动,汇成模糊的色块,喧哗声虽未抵达耳膜,但那股活气已透过车窗玻璃渗了进来。
除此之外,视野里便只剩下田垄与连绵的树冠,绿得有些寂寞。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钥匙上轻轻一拧。
引擎低吼起来。
车身开始向下滑行。
坡度托着底盘,产生一种轻微的失重感。
他不必踩油门,甚至得带住些刹车,才能控制住这种不由自主的加速。
风从窗缝挤入,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被晒暖后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