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日定在周六。天还没亮,基地的兵就开始打扫卫生,扫操场、擦玻璃、整理内务。王猛把自己的宿舍擦了五遍,地板能照出人影,被子叠得比豆腐还方正,柜子里的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列,军靴擦得锃亮。他站在镜子前,换上常服,系好领带,把帽子戴正。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三年没见父亲了。上一次见面,是他入伍的时候,父亲送他到火车站。父亲站在站台上,穿着一件旧军装,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他朝王猛挥了挥手,喊了一句“好好干”。火车开了,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上午九点,家属们陆续到了。基地门口停了一排车,有轿车、有面包车、有摩托车。家属们从车里下来,有的拎着包,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著老人。他们站在基地门口,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门上的八一军徽,看着门后的训练场和营房。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站在那里发呆。
王猛的父亲是坐长途汽车来的。他从老家坐了一夜的汽车,倒了三趟车,才到基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自家种的苹果和花生。他站在基地门口,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门上的八一军徽,看着门后那些穿着军装的年轻人。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是老兵,他知道当兵的人不能轻易流泪。
王猛从基地里跑出来,跑到父亲面前,立正,敬了一个军礼。“爸,您来了。”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但他没有哭。他伸出手,摸了摸王猛的脸。“猛子,你瘦了。”
王猛笑了。“瘦了结实。爸,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你妈也好。”父亲把手里的蛇皮袋递给他,“这是你妈给你带的。苹果,花生。你妈说,你在部队吃不到家里的东西,让你尝尝。”
王猛接过蛇皮袋,抱在怀里。蛇皮袋很重,沉甸甸的,像装着一块石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爸,我带你看看基地。”
他带着父亲参观训练场、靶场、营房、食堂。父亲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看很久。他看着训练场上的障碍,说“这个我当年也练过”;他看着靶场上的靶子,说“我当年打靶,十发九十八环”;他看着营房里的床铺,说“被子叠得比我当年好”。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走到操场中央的旗杆下面,父亲停下来,仰著头,看着那面狼牙旗。旗是黑色的,上面绣著一个白色的狼头,獠牙在阳光下闪著光。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王猛。
“猛子,你在这当兵,苦不苦?”
王猛沉默了一下。“苦。但值得。”
父亲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好。你爸当年也苦。但你爸没有你出息大。”他伸出手,拍了拍王猛的肩膀。“猛子,你是我们家的骄傲。”
王猛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但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目光很亮。
赵刚的父亲没有来。他寄了一封信。信是通信员送来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著一张邮票,邮票上是一朵牡丹花,盖著河南某县的邮戳。赵刚接过信,没有拆。他把信拿在手里,走回宿舍,坐在床上。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是父亲写的,蓝色墨水,字迹工整,但有些字的笔画在微微颤抖,像风吹过的树枝。
“刚子,爸爸身体不好,不能去看你。你别怪爸爸。你妈身体也不好,不能坐长途车。我们在家挺好,你别担心。你在部队好好干,别想家。爸爸看了你的照片,你瘦了,但精神很好。爸爸为你骄傲。”
赵刚把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和那枚弹壳放在一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虎口有旧伤。这双手握过枪,握过刀,握过战友的手。这双手也握过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茧子,和他的一模一样。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去赶集,他的手被父亲的手包著,暖洋洋的。那时候他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现在他知道了,父亲不是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一个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