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从信箱里取出信,没有拆。他把信拿在手里,走回宿舍,坐在床上。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只有一两张纸。他翻过来看了看,信封背面写着“赵刚收”三个字,没有落款,没有地址。但他知道是谁写的。他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没有拆。他在想,父亲会在信里写什么?问他在部队好不好?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训练累不累?问他有没有找对象?问他在外面冷不冷?热不热?有没有生病?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摸著,摸到邮票的齿孔,摸到信封的折痕,摸到钢笔字的凹痕。他想起上一次收到父亲的信,是两年前。那时候他还在老部队,父亲在信里说:“刚子,你妈身体不好,腰疼,去医院查了,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要多休息,不能干重活。你在部队好好干,别担心家里。”他看了信,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写什么。他给父亲打过电话,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很平静,说“没事,你妈好多了,别挂念”。他信了。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做了手术,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父亲一个人照顾她,还要种地,还要喂猪,还要还债。他谁都没告诉,连赵刚都没告诉。因为他不想让儿子担心。当兵的人,命不是自己的,是国家的。家里的事,自己扛。
赵刚拆开了信封。他用手指沿着封口划开,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颗炸弹。信封里有两张纸,一张是信,一张是照片。信是父亲写的,蓝色墨水,字迹工整,但有些字的笔画在微微颤抖,像风吹过的树枝。
“刚子,你最近好吗?爸爸很久没给你写信了,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该写什么。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事,爸爸不想打扰你。但今天爸爸想你了,就想给你写封信。”
赵刚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摸著那些字。他想父亲了。想他脸上的皱纹,想他手上的老茧,想他蹲在田埂上抽烟的样子。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田里干活,他不想干,坐在地上哭。父亲没有骂他,只是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说:“刚子,不干活就没饭吃。你想吃饭,就要干活。”他不哭了,站起来,跟着父亲干活。他的手被锄头磨出了泡,疼得钻心。父亲用针把泡挑破,用布条缠住,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他信了。过两天,真的好了。手上长出了茧子,硬硬的,像一层盔甲。
“你妈身体好多了,腰不疼了,能下地干活了。她说让你别担心,好好当兵,别给家里丢人。她嘴上不说,但爸爸知道她想你。每次看电视里有军人的节目,她都会盯着看,说‘这个兵像不像咱们刚子’。”
赵刚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他想起母亲的脸,圆圆的,白白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做的面条很好吃,手擀的,宽宽的,厚厚的一碗,上面浇着肉酱。他每次回家都要吃两碗。母亲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笑着问“好吃吗”,他嘴里塞满了面条,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两个酒窝深深的。
“家里的事你别操心,爸爸还能干。地里的庄稼长得好,今年的收成不错。猪也肥了,过年的时候能卖个好价钱。爸爸存了一些钱,够用。你在部队好好干,别想家。”
赵刚低下头,眼泪滴在信纸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用手指擦了一下,纸皱了,字花了。他把信纸翻到第二页。
“刚子,爸爸有一句话想跟你说。当兵的人,命不是自己的。爸爸当过兵,知道。你在外面,要注意安全,要保护好自己。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国家,是军队,是人民的。你要对得起这身军装,对得起你的枪,对得起你的战友。爸爸为你骄傲。”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刚子,你是我们家的骄傲。”
赵刚把信放下,拿起那张照片。照片是全家福,父亲、母亲、还有他。照片是在老家的院子里拍的,背景是一棵石榴树,树上结满了红红的石榴。父亲穿着旧军装,母亲穿着碎花衬衫,他穿着军装。三个人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那是他上一次回家的时候拍的,三年前了。三年里,他没有回过家。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训练、任务、战备,一年到头没有几天假。他给父亲打电话说“今年可能回不去了”,父亲说“没事,你忙,家里挺好的”。他知道父亲在骗他。他听到电话那头母亲咳嗽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他想问“妈怎么了”,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他回不去。
他把照片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