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都会写，不管多忙多累，不管训练到多晚。有时候写得多，好几页；有时候写得少，只有几行。但从来没有断过。写日记是她一天中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不需要思考战术，不需要照顾伤员，不需要紧绷著神经。只需要一支笔、一个本子，把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写在纸上。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那些她不能让别人看到的情绪，那些她白天压在心底、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东西，全部写在纸上，锁在本子里。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锁进医疗包的夹层里，拉链拉好，放在床头的柜子里。钥匙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没有人知道她有这本日记，没有人知道她在里面写了什么。她不想让别人知道，也不需要让别人知道。那是她的秘密，她的树洞，她的另一个自己。
孙磊发现那本日记纯属偶然。那天下午，陈曦被叫去卫生队开会，走得急，医疗包忘了锁。孙磊路过她的宿舍，门没关严，他看到医疗包在地上敞着口，夹层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了黑色硬皮本的一角。他本来没想进去，但里面传出一股碘伏的味道——不是陈曦的医疗包，是他自己的手在训练时被划了一道口子，血还在流，他想找块纱布包一下。他推门进去，蹲下来，打开医疗包，翻找纱布。
纱布没找到，先看到了那个本子。本子没有封面，黑色的硬皮上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记。他本来没想翻开，但本子自己翻开了——大概是放在夹层里的时候被挤的，书脊的胶水裂了，纸张散开，刚好翻到其中一页。孙磊的目光扫过那一页，看到了几个字：“王猛，第三次负伤。”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不想偷看，但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眼睛里，拔不出来。他拿起本子，翻到那一页。字迹很工整，蓝色墨水，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日期是几个月前，正是王猛腹部中弹的那天。
“王猛，第三次负伤。子弹穿过腹部，距离腹主动脉两厘米。手术成功。他很勇敢，没有叫一声。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但我知道他疼。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咬出了血，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叫。狼牙的人都不叫。”
孙磊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摸著那些字，蓝色墨水在指尖留下淡淡的痕迹。他想起那天王猛躺在手术台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陈曦跪在地上，手伸进他的肚子里，找到了那颗子弹。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平静。她说“没事了，死不了”。王猛笑了，说“陈医生，你缝得真好看”。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陈曦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两个酒窝深深的。但她的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像流星。
孙磊翻到前面一页，是更早的日期。赵刚的，写的是他手抖的事。
“赵刚，狙击手。手抖。不是因为技术不好，是因为他的观察手牺牲了。他忘不了。今天林队长带他去山谷打鸡蛋，一千五百米。他打中了。回来之后，他的手不抖了。他笑了。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翻到再前面一页，李默的。写的是他入侵五角大楼的那天晚上。
“李默，天才黑客。今天他入侵了五角大楼。没有人发现。林队长说他是全世界最好的黑客之一。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那么开心。”
翻到再前面一页，孙磊自己的。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孙磊，爆破手。疯子。今天在河里做水下爆破实验，把鱼全炸死了。被王猛骂了一顿。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炸药。他说炸药不会骗人。我觉得他不是疯子，他只是太聪明了，聪明到别人不理解他。”
孙磊看着那几行字，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陈曦的时候，她站在医疗点门口，背挺得很直，目光很平静。他以为她是一个冷冰冰的人，只会看病、开药、包扎伤口。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冷冰冰，她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写在了纸上。写在了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的。
“今天王猛执行独立任务，活捉乃温，零伤亡。他站在操场上，看着狼牙旗，站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他变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往前冲的莽夫了。他长大了。我替他高兴。”
孙磊把本子合上，放回夹层里，拉好拉链。他把医疗包放回原位，站起来，走出宿舍。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睛。他的手里还拿着那块纱布，血已经凝固了，粘在手心上。他撕下来，扔进垃圾桶。伤口不深，不需要包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疤，有茧，有炸药烧伤的痕迹。这双手炸过很多东西——墙、桥、坦克、军火库。但这双手从来没有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