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仰著头,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昨天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紧张,会害怕,会手抖。但他没有。他的手很稳,心跳很慢,脑子很清楚。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跳,什么时候该开枪,什么时候该撤。每一个环节都像提前演练过无数遍一样,精准、流畅、没有任何犹豫。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还是侦察连的一个莽夫,口头禅是“不服就干”,见到谁都想打一架,见到什么困难都想用拳头解决。他想起第一次见林辰,被他一招放倒,趴在泥地上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那次在悬崖上,林辰说“松手,我接着你”,他松手了,从四十米的高空坠落,被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他想起那次在边境河谷里,子弹穿过他的腹部,他跪在地上看着血从肚子里涌出来,以为自己要死了。陈曦的手伸进他的肚子里,找到了那颗子弹,把它取出来,一针一针地缝。他想起那次在战术推演室里,他第一次提出自己的方案,手在抖,声音在颤,但林辰说“可行”。
每一步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清晰得能闻到那时的气味——泥地里的腐叶味、手术台上的碘伏味、战术推演室里的烟味。那些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无法描述的东西,不是苦,不是甜,是某种更沉的、更厚实的、压在心口的东西。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王猛听到了。他没有回头,从那脚步声的节奏和力度,他知道是赵刚。赵刚走到他旁边,也仰著头,看着那面旗。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晨雾散了一些,山脊线上的云被染成了淡紫色。
“在想什么?”赵刚问。
王猛沉默了一下。“在想以前。在想以后。”
“想明白了?”
王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虎口有旧伤。这双手握过枪,握过刀,握过战友的手。以前他觉得这双手是用来打架的,谁不服就打谁,打到他服为止。现在他觉得这双手不是用来打架的,是用来握的——握住枪,握住刀,握住战友的手,握住该握的一切,在该放的时候放开。
“我以前觉得打仗就是拼命。”王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谁不怕死,谁就能赢。谁拳头硬,谁就能赢。谁冲在最前面,谁就能赢。”
赵刚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现在我知道了。打仗不是拼命,是动脑子。脑子比拳头好使。”王猛转过身,看着赵刚,“你那天在冰湖上,站起来暴露自己,让苏沐雪开枪。那不是拼命,是动脑子。你知道她不会打偏,你知道自己不会死。你信她。我以前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的拳头。现在我知道了,拳头再硬,也硬不过子弹。但信任,比子弹还硬。”
赵刚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终于开窍了。”
王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翘得很高。“开窍了。开得有点晚。”
“不晚。”赵刚把那个弹壳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我当了八年兵,才开窍。你一年就开了。比我强。”
王猛看着那枚弹壳,铜壳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两个字——“老钱”。他知道那是赵刚的观察手,牺牲在边境丛林里,名字叫钱德胜。那枚弹壳赵刚随身带了两年,从来没有离过身。
“赵刚,你还想他吗?”
赵刚的手指停了一下。“想。每天都会想。但不想哭了。以前想他的时候会哭,现在想他的时候会笑。因为他替我活着,我得替他活得更好。”
他把弹壳塞进口袋里,拍了拍王猛的肩膀。“走吧,吃早饭。今天还有训练。”
两个人转身走向食堂。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铺过来,金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王猛走在赵刚旁边,步伐稳健,背挺得很直,和以前一样,但又不太一样。以前他的步伐是冲的,是那种随时准备冲上去打架的冲。现在他的步伐是稳的,是那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稳,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位置上,不急不慢,不偏不倚。
食堂里,孙磊已经在吃了。他面前摆着一碗粥、三个馒头、一碟咸菜,嘴里嚼著口香糖——他有个怪毛病,吃饭之前要嚼口香糖,嚼完了才吃得下饭。看到王猛和赵刚进来,他挥了挥手。“这儿!这儿!给你们留了位置!”
王猛端著餐盘坐在孙磊对面,赵刚坐在旁边。孙磊看着王猛,上下打量了一下。“王猛,你今天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眼睛亮了,背挺直了,走路也不像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