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雪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把狙击枪拆开,一件一件地擦。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寸枪管都要擦三遍,每一个零件都要上油。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她的手很稳,但她的心不静。今天杀了二十一个人,她不在乎。那些人是敌人,是恐怖分子,是该死的人。她在乎的是林辰说的那句话——“你救的人,比杀的人多。”她一直在想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她救过多少人?她不知道。她杀过多少人?她知道。每一个人的脸她都记得——那个毒枭在瞄准镜里倒下的样子,那个恐怖组织头目眉心绽开的血花,那个光头摔进小溪里的姿势。他们死了,但他们的脸还活着,在她的脑子里,在她的梦里,在她的每一次扣动扳机之后。
篝火点起来了。王猛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防水布铺在地上,把从炊事班带的干粮和罐头摆上去。压缩饼干、午餐肉、榨菜、军用水壶里的凉白开。王猛撕开一包午餐肉,用匕首切成片,插在树枝上烤。油脂滴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在夜风中飘散。赵刚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弹壳,在指尖转来转去,铜壳被篝火映得发红。孙磊嘴里嚼著口香糖,看着火焰发呆,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忽明忽暗。陈曦在给大家分压缩饼干,每人两块,不多不少,掰开的时候碎屑掉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
苏沐雪坐在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棵树,狙击枪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吃饼干,没有喝水,只是看着篝火,看着那些在火光中晃动的人影。王猛在讲笑话,讲他在老部队的时候,班长让他去炊事班偷馒头,结果被炊事班长追了三条街。赵刚笑了,笑得很轻,肩膀微微耸动。孙磊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手里的树枝扔进火里。陈曦也笑了,眼睛弯弯的,两个酒窝深深的。
苏沐雪没有笑。她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在火光中笑着的人,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陌生的、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东西。她想起在总参二部的日子,每次任务结束之后,她一个人回到宿舍,把枪擦干净,锁进柜子里,坐在窗前发呆。窗外是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夜深了,王猛打了个哈欠,钻进帐篷里,很快就打起了呼噜。赵刚也进去了,手里还握著那个弹壳。孙磊最后一个进去,嘴里还嚼著口香糖,被陈曦瞪了一眼,他把口香糖吐出来用纸包好塞进口袋里。篝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下几根粗树枝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飞起来,在夜空中闪了几下,灭了。
苏沐雪还坐在那棵树下,没有动。她的狙击枪还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枪管上,摸著那些被磨平的刻痕。每一道刻痕代表一次任务,一次击杀,一次她不想记住但永远忘不掉的经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苏沐雪听到了。她没有回头,从那脚步声的节奏和力度,她就能判断出来人是谁——步伐稳健,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落地时脚掌先着地,然后过渡到脚尖,没有拖沓,没有犹豫。
林辰走到篝火旁边,往里面加了几根枯枝,火焰重新旺了起来,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坐在篝火对面,膝盖曲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火焰。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睡不着?”林辰先开口。
“不困。”苏沐雪说。
“你在想什么?”
苏沐雪没有回答。她看着篝火,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看着火星飞起来又灭掉。她的手指还在摸著枪管上的刻痕,一道一道地摸,像在数念珠。
“林队长,你的狙击是谁教的?”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林辰看着篝火,沉默了很久。火焰在他眼睛里跳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沐雪注意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在回忆什么。
“没人教。”他说。
苏沐雪不信。她当了三年的狙击手,跟过最好的教官,看过最多的教材,打过最多的子弹。她知道狙击不是射击,是一门艺术。测距、修正风偏、计算弹道、控制呼吸、管理心率——这些东西可以练,可以学。但那种感觉——子弹穿过一千五百米外的鸡蛋的感觉——不是练出来的,不是学出来的,是有人教出来的。是一种传承,像手艺人的师徒,像剑客的剑谱,像老猎人传给儿子的猎枪。
“狙击是艺术。”她的声音很平静,“没人教不可能打到那个水平。”
林辰沉默了很久。篝火在他脸上跳动,他的眼睛里有火光,但底下是深的,冷的,像冬天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