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教室在集训营地的东侧,是一栋老旧的平房,墙皮剥落,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报纸糊著。里面摆着一排排折叠椅,能坐两百人,但今天来了八百人,坐不下的就站着,靠墙站,靠窗站,站在过道里,密密麻麻的,空气里有一股汗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八百个人经过昨天的五十公里越野,脸上还带着疲惫,腿还在发软,但没有一个人缺席。有人拄著拐杖来的,脚踝肿得像馒头,缠着绷带,鞋都穿不进去;有人胳膊上打着石膏,用吊带挂在脖子上,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还有人脸上贴著纱布,眼眶青紫,是昨天在路上摔的。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喊疼,所有人都在等著。
林辰走进教室的时候,八百个人同时安静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沓试卷,走到讲台上,把试卷放下。试卷很薄,只有一张纸,正面朝下扣著,看不到题目。八百双眼睛盯着那张纸,有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有人开始咬手指甲,有人双手抱胸,故作轻松。
“第二轮筛选,心理测试。”林辰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时间两小时,只有一道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
“在你们翻开试卷之前,我先说一件事。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我只看你们的思考过程,不看结论。所以,不要猜我想听什么,写你们自己真实的想法。”
他翻开了第一张试卷,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推到讲台边缘,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试卷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黑色宋体,占据了整张纸的中央位置。
“你在战场上,你的队友受伤了,敌人正在逼近。你有两个选择:a. 带着队友撤退,但你们俩都可能死。b. 自己撤退,队友必死。你选哪个?”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八百个人盯着那行字,没有人动笔,没有人说话。有人在皱眉,有人在咬笔杆,有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这道题看起来很简单,但每个人都知道,它不简单。
一个武警出身的上士第一个举手。他的胳膊上打着石膏,脸上有一道结痂的疤,眼神很锐利。林辰点了他。
“报告,我选b。”上士站起来,声音洪亮,“战场上,任务第一。队友受伤了,那是他的命。如果我为了救他把自己也搭进去,任务就失败了,更多的战友会死。这不是冷血,这是理智。”
教室里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林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一个空降兵的中士举手了,得到允许后站起来,声音沉稳:“我选a。队友就是兄弟,战场上抛弃兄弟,就算活下来,这辈子也抬不起头。死也要死在一起。”
上士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中士看着他,目光没有闪躲。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谁也没有退让。
林辰没有评判,没有说谁对谁错。他看了一眼手表:“开始答题。两小时。”
八百个人同时翻开试卷,开始写。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翻页的声音。有人在奋笔疾书,写了满满一页又一页;有人写了几行就停下来,盯着纸发呆,然后把写好的划掉重新写;有人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笔尖悬在纸上,手在发抖。
王猛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白纸上只写了五个字:“我选a。因为——”然后笔就停在那里了。他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十分钟,又把“因为”两个字划掉,改成“理由”,又划掉,改成“原因”,又划掉。他把笔放下,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他写的是他当兵第一年的故事。那一年他在边境巡逻,队友踩中了地雷,不是反步兵雷,是那种专门炸腿的跳雷,踩下去不会立刻炸,松开才会炸。队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全是汗,嘴唇在发抖,看着他说:“班长,救我。”他趴在地上,用匕首挖雷边的土,挖了整整四十分钟,手指磨出了血,指甲翻了两片,疼得他冷汗直冒。最后他把雷拆了,把队友背回来。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厕所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他怕自己挖不出来,怕队友在他面前炸死,怕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那双眼睛。
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试卷翻过去,面朝下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眼角有一滴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快被擦掉了。
李默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面前的白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一样挤在一起。他从第一行就开始写,一直写到现在,笔尖没停过。他写的不是故事,是算法。他在脑子里构建了一个战场模型——敌人的距离、速度、火力密度,队友的伤情、失血速度、移动能力,地形的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