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伸手按了按胖子胳膊，转向李春来：“怎么称呼？”
“李春来。”
声音低下去，又变回那种瑟缩的调子。
“春来老哥。”
老胡语气缓了些，“鞋的来历是曲折。
可我刚才细看了，几百年过去，缎子没脆成树皮，也算难得。
不过古玩这行讲究个‘全’，东西越成套越金贵。
您这只……单着呐。”
胖子接茬：“独一只，那就是残件。”
周旬把鞋搁回桌上，发出轻微一响。”你买鞋会只买一只么？”
李春来却像没听见，只盯着老胡，眼珠子亮得有些瘆人：“老板，你刚说几百年……是不是很值钱？”
老胡噎住了。
他本没想蒙人，可话赶话到这儿，反倒点醒了对方。
他瞥了眼周旬，嘴角扯了扯。
周旬接过话头：“明代样式，牡丹纹，金线绣的。
寻常人家用不起这金线，珠子虽不算顶好，但凑在一起，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可一只不成对。
顶天……一百块。
要是凑齐一双，能翻三四倍。”
“听见没？”
胖子手指敲着桌面，“独木不成林。
卖不卖？”
李春来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把鞋抓回手里，攥得死紧。”我……我不卖了！”
胖子乐了，朝老胡一扬下巴：“得，人家不乐意。
那您请吧。”
老胡还想劝两句：“春来老哥，您瞅瞅这满屋东西，我们没诓你。
贪心不足，容易撑着呢。”
“一百块够工人挣小半年了。”
胖子已经起身，做出送客的姿势。
李春来僵在那儿，手指掐进鞋帮里。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愣愣看着眼前三个男人——他们真不要了？生意就这么黄了？
心里那根线绷紧了——这就是顶。
可他不是来卖鞋的。
他是来钓人回乡的。
那张被风霜凿出沟壑的脸挤出笑，目光黏在老胡身上：“胡老板，我屋里头还压着一箱更金贵的宝。
几位要是肯跟我走一趟古蓝县，把那箱也收了，我就能凑够钱讨老婆生娃了。”
李春来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泥土里滚过。
周旬盯着他龟裂的指甲缝，忽然觉得这黄土坡上长出来的人，演起戏来比戏台子上的角儿还溜。
这故事编得严丝合缝，连喘气的空隙都填满了。
老胡愣住，像被人迎面推了一把。”你先前不是说，就这一只鞋？”
“话没说完哩。”
李春来搓着手，喉结上下滚了滚，“马大胆那棺材铺遭了雷劈，火烧得精光，邪门的是——唯独那口箱子，连个焦印子都没有。
我趁乱搬回家了。
这趟出来，就是想寻几个实诚老板，跟我回去一趟，全清了。”
鱼饵终于抛了出来，沉进昏暗的灯光里。
几乎同时，周旬耳边响起冰冷的提示。
选择摊在眼前：一同去，独自去，或放弃。
他扫过那些字，像在掂量秤砣。
独自上路太寂寥，放弃又不甘心——他需要那个空间再拓宽些。
“选第一个。”
他在心里说。
一件风衣的轮廓在意识里展开。
黑得像深夜的井水，袖口与下摆却滚着暗金色的云纹。
内衬绣着一条赤龙，鳞片在想象中泛着幽光。
介绍文字一行行浮现：刀刺 ，寻常的击打也能扛住；浸入水中便洁净如新，火苗舔舐也不留痕；贴着皮肤能滤掉严寒与酷暑。
最后一行小字标注着弱点：鸣鸿刀。
周旬收回心神时，正听见老胡的声音：“春来老哥，这样，您留个地址。
陕路远，我们得合计合计。
去或不去，都给您回个话。”
李春来忙不迭点头，从布包里摸出皱巴巴的纸，用指甲缝嵌着泥的手写下旅馆地址。
递过去时，纸角还沾着汗渍。”我等几位信儿。”
他抱起包，身影缩着钻进门外渐浓的夜色里。
“老周，你看这事？”
老胡转过来问。
周旬早已拿定主意。”可以去看看。
李春来是一桩，另一桩是——潘家园和琉璃厂被我筛过几遍，该缓一缓了。
正好下乡转转，百姓家里或许还压着些老物件。”
“我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