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当然知晓这一切。但他能做什么?全盛之时,他自然可以轻易压制这三个心怀鬼胎的族群。现在呢?伤势拖住了他的脚步。他控制不住局面了。所以,他需要一把刀,一把来自别处的、锋利的刀。
玄灵空间开启的坐标,被巧妙地安置在天魔王族的疆域边缘。就像将鲜肉抛在饥饿兽群的鼻尖。天魔皇——那个距离魔神之境仅一步之遥,实力早已凌驾于文武二圣乃至孔云长之上的存在,怎么可能嗅不到“玄灵气运”的味道?他必定会出手。
然后,魔神让那个叫王木的棋子,将同样的消息,送到了大夏人族耳中。算计在此刻闭合。无论结果如何,只要大夏人族与天魔皇碰撞,他的目的就达到了。哪怕只是重创天魔皇,也足够了。平衡一旦出现缺口,另外两个虎视眈眈的王族绝不会放过机会。他们压抑已久的野心会像野火般烧起来。
届时,三足鼎立的僵局粉碎,魔神便能从疗伤的暗处走出,从容地将自己的触须重新蔓延至世界的每个角落,甚至……彻底收服那三个不再稳固的王座。
只是,连他也没能完全算准。大夏人族带来的,并非重创。是彻底的陨落。天魔皇,消失了。天魔王族的顶端,骤然空缺。
这超出了预期。远超预期。另外两个王族若此刻动手,几乎不会遇到像样的抵抗,便能鲸吞蚕食天魔王族的一切。魔神固然也能从中攫取一些东西,可与他最初设想的、在三方惨烈消耗后坐收渔利的局面相比,差距太大了。棋盘被打乱了,赢面,似乎也变得模糊不清。
陆盛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女子。“我不明白,”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整件事,为何会牵扯到师姐?”
孔云长的视线掠过蓝玲珑,后者只是安静地站着,唇角维持着一抹温和的弧度,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老人只得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你师姐身体里流淌的血,并不寻常。那是蓝霆留下的。”他顿了顿,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重量,“他是大夏有史以来最强的阵法师,也曾是最接近‘圣’之境界的人。”
“他耗尽毕生心力,最终完成的杰作,叫做‘阴阳双龙阵’。倘若由他本人燃烧寿命来驱动此阵,即便是直面魔神,也未必没有抗衡之力。”
“只是阵法完成不久,蓝霆便逝去了。留在这世间的,只剩下玲珑。”
“而她血脉中沉睡的力量,正是开启那座阵法的唯一钥匙。”
“天魔皇……是无法被轻易抹去的。”孔云长的声音低沉下去,“或者说,仅仅 ** 一次,远远不够。凭借魔神血脉的庇护,它甚至能获得重来一次的机会。当然,若我与武霖联手,确实可以将其当场诛灭。”
“但它会复活。重生之后,它会躲回异魔世界的深处。即便付出巨大代价,我们也难以深入追击。”
“可如果由玲珑出手,情况便不同了。她能够以自身的生命为柴薪,将那魔皇困入阵中,整整十年。”
“在那十年里,阴阳双龙阵的力量会像磨盘一样,一点点消磨它的本源。十年期满,天魔皇将虚弱到极点,届时……它血脉中那点不灭的特性也将枯竭。那才是彻底终结它的最佳时机。”
“不仅如此。十年之间,异魔世界里的另外两大王族若得知天魔王族的皇者被我们困住,绝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它们内部的纷争,将为我们大夏换来一段难得的喘息之机。再加上新生的玄灵气运加持,这片土地将迎来前所未有的成长,会涌现出更多、更强的战士。”
“等到异魔世界再度将目光投向我们时,大夏,早已不是从前的大夏。我们的根基会更牢固,我们的刀锋会更锐利。”
“那些失去的……终将一一夺回。”
老人的话语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子,在寂静中漾开波纹。
陆盛听着,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他听懂了那话语之下未曾明言的代价——用一个人的未来,去换取一个族群十年的光阴。
牺牲,从世界剧变、异魔踏破边界的那一天起,便从未停止。是第一个推开武者之路的夏无极,用他的背影铺就了后来者的征途;是第一个踏入圣者领域的牧长歌,用他的脊梁撑起了这片疆域的安宁;是无数不知名的武者,将血肉筑成城墙,才让九座烽火连天的要塞之后,还能听见孩童的笑声,看见炊烟袅袅升起。
陆盛并不害怕付出这两个字。如果某天需要他拿出什么,他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交出去。
可当这两个字压在他师姐肩上,落进他亲人的命运里,他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慢慢抬起眼睛,看向蓝玲珑,喉咙里像卡了砂砾。“所以……”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飘,“师姐……只剩下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