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下。
加上之前早已响过的三下,一共是八次撞击。钟声的余波在空气中震颤,久久不散,像冰冷的铁箍,缓缓收紧在每一个听见它的人的心头。长城上下,所有的厮杀声、轰鸣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钟声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死寂的、不断蔓延的寒意。
黄钟八响。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进脖颈,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魔皇。不需要任何解释,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足以抽空周围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涩。天空仿佛也低垂了几分,阴云堆积,光线晦暗。
“魔……皇……”身边传来老王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带着几乎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和老王几乎同时停下了撤退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那片孕育出无尽黑色潮水的、深不可测的海洋方向。海面此刻平静得诡异,只有那源源不断的异魔仍在涌出,仿佛在迎接什么。
目光落在海面上时,两人的眼神同时暗了下去。
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颤。
深黑色的海水漫无边际。
一道清瘦的影子立在天地交接之处,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那身形近似人,却又覆着暗蓝的皮肤,皮肤表面爬满交错的纹路。耳后两片薄薄的膜状物缓缓张合,如同呼吸。
这模样,陆盛曾经见过——是海洋蛊魔族的特征。
但此刻从这具身躯里弥漫出的压迫感,却让四周的空气都变得黏稠。几个修为尚浅的武者已经支撑不住,膝盖砸在地上,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呜咽,眼里只剩恐慌。
“怎么会……”
陆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身旁的老王像是丢了魂,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不该这样的……魔皇怎么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里……”他整个人抖得厉害,仿佛正被无形的恐惧攥紧。
陆盛的心往下沉了沉。
关于魔皇,他知道一些规则:那些存在于异魔世界的强者,若想踏足蓝星,必须借助接引之门撕裂空间。每一次降临都有迹可循,有时间,有征兆——孔云长遇到过,武霖也遇到过。
可眼前这一位,却像是从深海里直接浮出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海洋深处,或许早就藏着一尊魔皇。
一直藏着,直到此刻才现身。
它为什么选择潜伏?又为什么选择此刻出现?
一个念头猛地刺进陆盛的脑海。
文圣。
山海城里住着谁,别人或许不清楚,但陆盛知道。
如果潜伏的魔皇真有目的,那目标很可能就是那位从不轻易露面的老人。
先前武霖身份的泄露已经敲响警钟——大夏十圣的存在是秘密,也是底牌。一旦暴露,便失去了藏在暗处的威慑。
所以……
陆盛缓缓吸进一口带着咸腥的空气,视线死死锁住海面上那道蓝色的身影。
它是来试探的。
试探文圣是否真的在这里。
胸口那个洞,边缘是焦黑的。陆盛的手指触上去,能感到皮肉翻卷处残留的温热,以及底下骨茬的坚硬与突兀。血不是涌出来的,是顺着破开的腔子,一股一股往外淌,浸透了他扶住对方后背的手掌,又热又黏。
老王的眼皮在抖。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有血沫翻滚的咕噜声,像破了的风箱。
陆盛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耳膜。视野里,那头背生尖刺、形如巨龟的怪物,口中凝聚的幽光正在缓缓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冰冷的、捕食者的凝视。体藏境四层——这个判断像冰锥扎进脑海。刚才推开他的那股力道,此刻才在感知里清晰起来:是老王用整个身体作为盾牌,硬生生将他撞出了能量爆裂的核心范围。
空气里有焦糊味,混着血的铁锈气。
为什么是老王?这个念头刚浮起,就被更汹涌的混乱吞没。师尊的面孔,武圣的传闻,还有那位深居简出的文圣……这些影像碎片般掠过。知道他们的人,屈指可数。一个名字从记忆的暗处浮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王木。星辰学府的叛徒。王林的兄长。所有的线头,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消失在迷雾后的身影。
可他不是……绝巅计划的一部分吗?
陆盛想不通。愤怒像野火燎原,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更深的茫然。眼前的血,怀中断续的喘息,还有远处异魔喉间再度亮起的微光,将那些宏大的谜团撕得粉碎。此刻真实得可怕的,只有生命从指缝里流逝的速度。
老王的手抬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他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瞳孔里的光正飞快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