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盛在城门前站了许久,直到视野里再也捕捉不到任何痕迹。他终究还是转过了身。离别这种事,在这片土地上总在反复上演,像一场无法根治的旧疾,每一次发作都精准地啃噬着经历者的神经。
夕阳的光线此刻变得粘稠,缓慢地包裹住他的轮廓,在他身后拖出一道被拉长、显得格外孤清的影子。他没有返回暂居的客舍,脚步径直转向了城中那片熟悉的院落。
石亭下,那道素白的身影 ** 着,仿佛已与身下的 ** 、周围的石阶融为一体。文圣抬起眼,看向走进来的年轻人。他捕捉到了陆盛眉宇间那一丝未能完全藏好的滞涩,于是笑意便如初融的雪水,温和地漫上眼角。
“一次暂别,便让你心神不宁至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抚平力量,像夜间悄然漫过窗棂的微风。
陆盛在那目光下顿了顿,随即走到近前,在石凳上坐下。“也说不上心神不宁,”他扯了扯嘴角,“只是……不太适应这种送别的场面。大概是我这人,总把相遇的情分看得太重。”
文圣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更深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后,苍老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带着某种穿透岁月的重量:“只要那些东西还在一天,离别就是每个人必须咽下的苦酒。有人只是浅尝,有人却要饮尽最后一滴,再无重逢之期。”他顿了顿,望向亭外渐暗的天色,“或许,只有当我们将它们彻底逐出这片土地的那一天,杯中的苦涩才会淡去。”
这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陆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随即陷入短暂的静默。但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他忽然抬起头,脸上残余的阴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多谢前辈点拨。”他笑起来,牙齿在暮色中显得很白。
是啊,如果不想品尝离别的滋味,那就去铲除酿成离别的根由。既然这根源是那些不该存在的 ** ……
那就,斩尽杀绝好了。
文圣收回目光,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微笑。
绷带下的身躯缓缓起伏,陆盛从唇间呼出一缕绵长的气息。窗外的光线透过帘隙,在他缠满白色布条的肩头切出几道细窄的亮痕。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却异常清晰,像浸在深潭里的星。
几天前的那股铁锈味似乎还黏在齿间。
钟声敲了七下——不是寻常的钟,是悬在山海长城烽火台那口沉铜铸的警钟。每一声都闷得让人胸口发紧。魔尊级的气息碾过城墙时,砖缝里的陈年苔藓都在簌簌掉粉。两位数的魔王与魔侯黑压压地漫过来,像潮水撞上礁石。军团长那天也立在垛口后,袍角被风扯得笔直。
十八号点位。数字刻在生铁铭牌上,被血和汗渍浸得发暗。
十阶异魔的嘶吼能震裂耳膜。坐镇此处的金身境武者周身腾起淡金色的光,可黑影实在太多了,多到枷锁境的陆盛必须独自引开数十道扑来的腥风。他记得自己如何拧断那些覆着鳞片的脖颈,如何将袭来的利爪踹得骨骼反折。直到两道更沉重的阴影截住去路——体藏境。每一寸筋肉都蓄着超越十万气血的爆发力。
体藏之下,他可称无敌。但面对这样的存在,骨骼最先发出警告般的酸响。
后来呢?后来是那柄“锤”。并非实物,是抽空周身气力凝成的一击,从肩胛到指尖每一条经络都在瞬间灼烧。一头体藏境异魔的胸膛当场塌陷下去,像被无形巨碾砸过的陶坯。而陆盛自己也随之瘫软,膝盖砸在冰冷的砖面上。
另一道黑影已扑至面门。他甚至能看清对方齿缝里残留的碎肉。
死亡的气味原来是冷的,带着地底深处的湿腐。
救下他的那道山海军人影来得毫无征兆,剑光劈开阴影时,陆盛只看见绷紧的下颌线。命捡回来了,代价是此后数日如影随形的虚脱——每一寸肌肉都像被反复撕裂又粗糙缝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深处隐痛。
酒店房间总是弥漫着药膏的辛辣。他在这气味中盘坐,绷带下的皮肤随着缓慢吐纳微微发烫。痛楚成了背景里的嗡鸣,而意识深处,另一件事正在成形:一百缕温润的气流终于在丹田处缓缓盘绕成团,像星云初聚。
成了。
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他睁开眼。窗外暮色正沉,远处长城轮廓如伏兽的脊背。床头那张宣纸静静躺着,墨写的“神魔观想”四字在昏光里仿佛随时会浮起。
文圣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来,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继续。”
陆盛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他伸手,指尖触到微糙的纸面。
黑暗再度吞没视野。
绷带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