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寸寸爬过砖石。
“我想杀光它们。”陆盛终于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一只不剩。”
林玄笑了。那笑容先是出现在眼角，然后才漫到嘴角。“这就够了。”
“你不怕我骗你？”
“问心台阶的石头不会说谎。”林玄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浸入水中的墨迹，“就算石头看走了眼——”他的声音随着身形一同消散在暮色里，“你也骗不过我。”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烽火台上只剩陆盛一个人站着。远处传来换岗的梆子声，一声，两声，敲碎了凝固的黄昏。
城墙上的身影消失时，那句话还留在风里。陆盛望着眼前被染成墨色的天地，嘴角动了动。他没出声，但某种东西在眼底沉淀下来。
他们走在回去的路上。脚下是焦土，头顶没有光。五个人跟在蓝战身后，脚步声散乱得像断掉的弦。
蓝战突然停住。他转过来，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痕迹，目光扫过这些年轻面孔时，胸腔里那股压不住的火猛地窜了上来。“把头抬起来！”他的声音劈开凝滞的空气，“这就受不住了？往后见得只会更多！每次都要丧气半天？”
他往前踏了一步，靴子碾碎一块焦黑的石头。“不想再看见今天这样——回去就往死里练！练到你们能亲手把这种事掐灭为止！听见没有？”
最后那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声浪撞进耳膜，震得几个年轻人肩膀一颤。除了陆盛，另外四人的眼神先是空了一瞬，随后有什么极细微的光在瞳孔深处亮起来。
蓝战胸膛起伏几下，火气渐渐落下去。他要的就是这个。再开口时，语气缓了些：“仗是我们赢了。异魔折了多少精锐在墙外——都记清楚。”
“记住了。”这次回答齐了些。
他不再多说，转身继续走。焦土在脚下延伸，不知多久，那座城的轮廓从昏暗中浮出来。城墙还是那样高，守军像钉子般钉在墙头，所有面孔都朝着战场方向。
快到墙根时，上头探出张脸。是那个目送他们出去的老兵。他眯眼认了认，咧开嘴，被风沙磨糙的皮肤挤出深纹。
“活着回来了啊。”
城门开启的声响打断了短暂的寂静。
混不吝的询问从上方飘下来时，蓝战仰起脸笑了。他回应说，确实宰了不少魔物。墙头那张面孔缩了回去，片刻后，沉重的门轴开始转动。
风从城内涌出，带着一种暖烘烘的、近似于草木生长的气息。蓝战呼出一口气，嘴角弯了弯。他身后那五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神情也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们迈步走进门洞。
光线骤然变化。就在门洞内侧，整整齐齐站满了身着制式甲胄的士兵。先前在墙头说话的老兵，此刻竟已立在队伍前方。他脸上那种随意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郑重。
蓝战领着五人走近。距离还有七八步时，老兵突然挺直脊背，喉间迸出一声短促有力的低喝。
“敬礼——”
紧接着，他抬高声音，那声音像铁块砸在石板上：“欢迎天星英雄凯旋！”
四周的士兵同时吼出同样的句子。声浪汇聚在一起，冲出城门洞，震得空气都在发颤，连高空那些絮状的云似乎都被推散了几分。
然而，被称作英雄的五个人，却同时陷入了沉默。
英雄？这个称呼让他们觉得有些沉重。他们不过是在那道黑色的长城上守了一天而已。而那里，有多少人常年驻守，日夜面对着只有烽火才能照亮的黑暗？这名号，他们接不住。
老兵站在队列前，目光扫过几人，最后停在某张年轻的面孔上。“干得不错，”他咧了咧嘴，语气又恢复了点之前的随意，“尤其是陆盛那小子。三阶的魔物，放倒了几十头吧？二阶的更是数不清了。”
被点名的年轻人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对方不仅知道自己的名字，连具体的数目都一清二楚。
蓝战侧过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令牌。你们佩戴的令牌会记录击杀的魔物等阶和数量，有权限的人都能调看。”他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难以置信的笑意，“说真的，我当时看到数字，也吓了一跳。”
站在陆盛旁边的几个同伴，此刻纷纷转过头，脸上写满了惊愕。
夏空几人的修为同样踏入了百脉境界，尤其是夏空，体魄锤炼已至三层中期。
他们在天星长城防线与异魔交锋多次，可若与陆盛放在一处比较，差距便如沟壑般分明。
毕竟，王阳战死之后，是陆盛独自守在第九十九号烽火台，撑过了那段最难熬的日子。
那时异魔的攻势最为疯狂，昼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