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云迈出第一步时，肩头明显沉了沉。
陆盛看见他膝盖微屈，像被无形的东西压住，但很快一层淡红的气流从古云皮肤下浮起，撑住了那股力量。他继续向上走，一步接一步，直到第十级石阶被踩在脚下。
“因果什么的，俺搞不懂。”夏空挠了挠后脑，声音憨厚，“可要是异魔来了，俺肯定得揍他们。”
他说完便跟了上去，脚步扎实。
蓝战眼中赞许深了些。
于芊芊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走到夏空身旁，并肩开始登阶。
“再躲着就太丢脸啦。”龙天行忽然笑了。
一直缠绕在他身上的懒散气息，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某种锐利的东西显露出来。他掏掏耳朵，像是随口念叨：“我家老头总说，异魔真来了，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我可舍不得这种日子。”
他朝陆盛咧嘴一笑，迈步追上前面几人。
蓝战嘴角弯起。
能不能登上五十层并不重要——此刻他们展现的意志，已配得上星辰学府的名字。这所学府扎根天星城，守护天星城，是每个学子踏入此地时便扛起的责任。
他的目光移向仍站在原处的陆盛。
期待藏在眼底，蓝战没有出声，怕打扰年轻人的抉择。
陆盛静静望着长城与向上攀登的四个身影，心中一片空茫。
指尖触碰到冰冷石阶的瞬间，陆盛的视野被强行扯入另一重空间。
天空是泼墨般的黑，大地龟裂出无数伤口。那些难以名状的轮廓在天地间蠕动，所过之处只余残破的躯干与碎裂的骨骼。铁锈般的气味钻进鼻腔，黏稠得仿佛能附着在舌根。这不是记忆，是某种更直接的投射——像一把凿子，硬生生将画面钉进他的眼底。
他原本不属于这里。
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温热，是前主人遗落的碎片。关于大夏的零散印象：旗帜的颜色、某种节庆的喧闹、边境线外终年不散的风沙。这些碎片拼不成归属，更像翻阅别人的日记。危险逼近时，他的本能永远是计算距离、寻找掩体、评估代价。陌生人的生死？那只是算式里一个可以忽略的变量。
可有些东西会渗透。
比如厨房总温着一盏粥的陶罐，比如受伤时有人沉默递来的药草气味，比如暴雨夜听见隔壁传来压低嗓音的哼唱。这些细碎的触感像藤蔓，不知不觉缠住了脚踝。他见过有人为保全权柄将整座城池当作筹码，也见过衣衫褴褛的武者逆着人潮冲向裂缝，更见过冻土哨所里年轻士兵呵着白气擦拭照片——照片上是万家灯火，每一扇窗都亮得刺眼。
林玄的声音就在这时刺破血色画面：“若异魔踏平防线……你会如何？”
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你……准备好扛起那份重量了么？”
声音没有回响，却像两颗石子投入深潭。陆盛垂下头，肩膀微微绷紧。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响。然后他抬起脸，眼底最后那层薄雾散尽了。
“答案……”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血色天地低语，“已经有了。”
脚步落下。
石阶传来真实的触感，粗糙，坚硬，带着地底深处的凉意。视野恢复时，他正站在第一级台阶上。身后传来蓝战几乎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混着某种滚烫的东西，像熔化的铁水。
蓝战望着五个踏上台阶的背影，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克制。这个惯常绷紧下颌的男人，此刻眼神柔软得反常。他重复了那个词，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战友。”
台阶继续向上延伸。
陆盛迈出第二步。
耳边的声音没有停过。哭泣，惨叫，像钝刀割着耳膜。
陆盛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那感觉来得突然，让他呼吸一滞。
视野里的颜色变了。他盯着前方，眼球表面渐渐浮起血丝。
“这些……东西。”
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看向那些游荡的影子，胃里翻涌着冰冷的恨意。异魔他见过，但这样的景象——从未。只在零碎的记忆里，在褪色的课本字句间，有过模糊的轮廓。据说那是蓝星第一次被撕裂的日子。浩劫，课本上是这么写的。
此刻，一切都在眼前铺开，太清晰了。清晰得烫眼。
他吸进一口气，又急又重，最后还是把眼皮合上了。
闭了眼也没用。画面烙进去了，在黑暗里继续演。
一只鹰隼般的影子划破天空。它发现了目标，俯冲，精准地叼起襁褓。地上的男女在嘶喊，影子不理。利爪扯开，吞咽。红色溅开，哭声刺穿空气。
陆盛的手指蜷了一下。
场景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