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帐篷内部,背靠着帐篷的北墙。他的眼睛扫过整个帐篷——桌子,地图,椅子,武器架,物资箱,水杯,石头,木盒子。木盒子在他的右边,大概三米。门口的那个人在他的左边,大概五米,隔着一层帆布。他能听到那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象一个人在睡觉。
他站起来。他没有走,他是站起来的。他的身体从蹲姿变成站姿的过程中,他的膝盖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脊椎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衣服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身体象一台被完美润滑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安静地、流畅地、不费任何多馀力气地完成了它的动作。
他走到桌子前面,伸出右手,拿起了那个木盒子。
木盒子的表面是光滑的,漆面在灯光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盒子的重量比他预期的轻,轻到他拿起来的时候手往上抬了一下,他立刻调整了力道。他把盒子夹在左臂和身体之间,用右手轻轻打开了盖子。
盒子里躺着一个东西。不是u盘,不是文档,不是任何他预想过的情报类的东西。是一个徽章。铜质的,手掌大小,正面是一个盾形的图案,盾牌的中心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的爪子里抓着一把剑和一支箭。徽章的背面光滑,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他看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把盖子合上,把盒子夹在腋下,转身,走向帐篷的南侧。
他没有走门。他走到帐篷的南墙,蹲下来,用手柄帆布从地面上抬起来,钻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比帐篷里面亮了很多,他的眼睛在钻出帐篷的那一瞬间被光刺了一下,瞳孔急剧收缩,世界在他的眼前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过曝的白色。他眨了一下眼,世界恢复了。
他的面前,三十个人蹲在南侧的帐篷外,排成一条弧线。他们的眼睛都在看着他。段景林也在。段景林蹲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到岳鸣腋下那个木盒子的瞬间,瞳孔放大了。
岳鸣把木盒子从腋下抽出来,递给段景林。段景林接过去,夹在腋下,站起来。
“走。”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转过身,朝着栅栏的方向跑去。这一次他们跑了,不是走,不是绕,不是躲。他们跑了。三十一个人,从营地的中央,朝着北侧的栅栏,在晨光里,在湿草地上,在碎石路上,在帐篷之间,跑了起来。他们的脚步声在这一刻不再被隐藏,不再被压抑,不再被任何东西掩盖。三十一双作战靴砸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象一记闷雷,从营地的中央炸开,向四面八方扩散。
指挥帐篷门口的那个人听到了。他转过身,看到了三十一个穿着灰绿色作训服的人朝着北侧栅栏跑去,看到了最前面那个人腋下夹着的那个深棕色的木盒子。他的嘴张开了,他的手举起了对讲机,他的手指按下了通话键。他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来,带着惊慌,带着愤怒,带着一种“我完了”的绝望。
但他的声音传出去的时候,岳鸣已经翻过了栅栏。
岳鸣翻过栅栏的动作和进来的时候一样干净。右脚踩水泥桩子,左脚蹬地,身体过网,落地。但这一次他没有蹲下来,他落地之后就站起来了,站起来了就跑。他跑进了针叶林,针叶林的树枝打在他脸上,松针扎进他的领口,他不在乎。他在跑,他的三十一个人在跑,段景林也在跑。段景林比他矮了半头,步幅比他小,但他的步频比他快,两个人跑在一起,腋下夹着同一个木盒子,谁都没有松手。
阅兵还在进行。
检阅台上,有人在鼓掌。坦克的轰鸣从阅兵道上载过来,震得检阅台的钢架结构微微颤斗,红色的地毯在颤斗中泛起细小的波纹。摄象机的镜头对准了正在通过检阅台的最后一个方队——那个方队穿着黑色的制服,戴着高高的熊皮帽子,步伐缓慢而庄重,象一群在中世纪行走的骑士。
段景林的方队已经空了。不是全部空了,是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方队第一列的最右边,穿着作训服,戴着钢盔,站得象一棵树。那是段景林。不,那不是段景林。那是一个和段景林身材相仿的士兵,穿着段景林的作训服,戴着段景林的钢盔,站在段景林的位置上。从检阅台看过来,从一百五十米的距离上,从摄象机的镜头里,没有人能看出区别。
真正的段景林在针叶林里跑。
他跑了大概八百米,停下来。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听到了对讲机里的声音。不是段景林的对讲机,是岳鸣的。岳鸣的对讲机在频率上收到了一个信号,不是他们的人在说话,是俄罗斯的人在说话。那个信号很弱,被针叶林的树干吸收了大部分能量,传到岳鸣的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断断续续的音节。但岳鸣听懂了两个词。不是俄语的词,是英语的,是他在所有的国际联演、所有的多国竞赛、所有的跨文化交流中反复听到、反复使用、反复确认过的两个词。
岳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段景林。
段景林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眼睛在针叶林的阴影里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