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返校
,每一种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像排练台词一样。可当他坐到座位上,看见林若曦安静的侧脸时,那些话全都卡在喉咙里。

    林若曦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那是一朵兰花的型状,很素,很淡。她的头发比上学期长了些,垂在肩侧,发梢微微卷着。她正低头预习英语课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也落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那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郑涛把书包拉链拉开了一点,又拉上。他侧过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

    同桌几个月了,她对他永远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只有在处理班级事务时,她才会多说几句,语气也象在念公文,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可他分明记得,上学期她和苍天赐同桌时,会主动讨论题目,会借杂志给他看,甚至会在班级辩论时替他说话——虽然嘴上说着‘不是为了你’,但那语气,那眼神……他想起这些,手里的笔杆被捏得微微发烫。

    他又想起这个暑假,他给林若曦打过三次电话。第一次是七月中旬,他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省城看一个画展。她说她有事情,去不了。第二次是八月初,他问她要不去新华书店看看新到的教辅。她说她已经买好了。第三次是八月中旬,他说开学前同学们聚一聚。她说她不太方便。三次电话,加起来不超过一分钟。每一次挂掉电话,他都坐在书桌前,盯着话筒看了很久。

    他不理解。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输在哪里——论家世,论成绩,论长相,他哪一样比那个乡下小子差?可为什么林若曦宁愿坐两个小时的破班车去乡下看他,也不肯跟自己去看一场画展?

    他心中纠结,但他还是合上书,鼓起勇气,侧头看着林若曦的侧脸,说:“若曦,这套词典……”

    “恩?”林若曦抬起头,淡淡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半丝温度。

    看到这样的眼神,他心中的火焰尤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内心的骄傲促使他改口道:“没什么。”

    他把书包拉链拉好,那套词典还躺在里面。沉甸甸的,硌着他的腿。

    赵小虎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看见苍天赐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了一个什么字,又涂掉了。他抬起头,看了苍天赐一眼,又低下头,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排的郑涛。郑涛正侧过身跟林若曦说什么,没有看他。他收回目光,嘴抿成一条线。

    王耀武坐在赵小虎旁边。他看见苍天赐的瞬间,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那只拳头在桌子底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想起了父亲被抓的那天,院子里站满了人,母亲哭得瘫在地上,姐姐抱着母亲一起哭。从此,他从“村支书的儿子”变成了“罪犯的儿子”。那些曾经巴吉他的人,见了他绕着走。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亲戚,连电话都不接了。他恨苍天赐。恨苍家的每一个人。

    那天,当他听说苍天赐受伤昏迷、有可能永远不醒时,他竟激动到身体发抖。后来回到村里,他看到失忆后的苍天赐,他高兴了整整一个暑假。他祈祷着苍天赐永远这样才好。但老天爷偏偏不如他的意,又让他的记忆恢复了。都怪这个该死的林晚晴,要不是她厚着脸皮跑到苍天赐家,苍天赐也许永远醒不过来。

    “这死瘸子!”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怨毒的眼神象蛇一样盯向前排的林晚晴。

    她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脊背微微弯着,象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草。她什么也没察觉。

    苍天赐走到最后一排,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那是他上学期末主动向徐老师申请的位置。凳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从书包里抽出课本,摊开。

    张浩坐在他旁边,有些尴尬地站起来,笑着说:“天赐,恭喜你恢复健康。”

    苍天赐对着他笑了笑,说:“谢谢!”

    待苍天赐坐下,张浩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天赐,你耽搁了一个多月的课程,下次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苍天赐侧过头,看了张浩一眼。那目光是平和的,没有审视,没有芥蒂。他再次笑了笑,真诚地说:“张浩,谢谢!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