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方,方厚山。穿着工装,裤腿上还沾着水泥浆。他站在办公室门口,问:“这里是众志建设?”
苍立峰站起来:“是。您是——”
“方厚山。泥瓦工。我是从QS县来的。之前在金洲干了三年。”他顿了一下,说,“后来金洲倒了。”
苍立峰让他坐下。方厚山坐在折叠椅上,两只粗糙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
“金洲倒了之后,我去过两家公司。一家干了两个月,老板跑了,工钱一分没拿到。另一家干了三个月,工头是金洲出来的,克扣材料费,我找他说理,他把我开了。”他看着苍立峰,“苍老板,你的事我听过。你在公安局发布会上说,让跟着你的兄弟有合同签,有保险交,出了事有人管。这话,是真的吗?”
“真的。”
方厚山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伸出手说:“我跟你干。”
第二个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戴眼镜,斯斯文文。他叫何亮,省建工学院的毕业生,专业是工民建。他在一家国有建筑公司的南城分公司做了两年施工员,业务过硬,但受够了论资排辈和国企内部复杂的人际关系。
“苍总,论技术,我有些。但我最想做的是现场管理。我在那边,熬了两年,看得最多的是怎样推卸责任。我想换个地方,踏踏实实盖两栋楼。‘众志是家,家在众志’——是真的吗?”
“你来,就是我们家的技术骨干。”苍立峰站起身,伸出手。
何亮迟疑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是读书人的手,不粗,但有力。
第三个没有预约。一个瘦瘦的年轻人直接走进办公室,手里拎着个工具包,肩上还挂着卷尺。他姓马,马小磊,二十二岁,之前是金洲的放线工。金洲倒了之后,跟着几个工友到处打零工。他在街上看到招人公告,直接走进来问:“我听说你们这里招技术工?”
正在办公室与苍立峰商谈的陆文渊接话道:“恩,你会什么?”
“我会放线。水准仪、经纬仪、全站仪都会。”他把工具包放在桌上,“我爸是测量工,教了我五年。金洲在的时候,南门那片工地的放线全是我盯的。”
陆文渊抬头,与苍立峰交换了一个眼神。苍立峰放下笔,站起来说:“你跟我去现场看看。办公室后面那块空地,我要盖个简易仓库。你给咱放个线。”
马小磊拎起工具包,跟着苍立峰走出去。太阳正毒,地面被晒得发烫。马小磊架起水准仪,动作利落,手转旋钮时象在拧一个熟透了的瓶盖,不急不忙。二十分钟后,四条灰线钉在地上,横平竖直,交叉点钉着小木桩,误差肉眼绝看不出来。
苍立峰蹲下来,看着那些线,点头道:“技术的确过硬。你爸是个好师傅。不知他现在在哪?”
“金洲倒了之后,他回老家了。他说南城的活不好找,让我也回去。我没回。”马小磊收起卷尺回道。
苍立峰站起来:“你留下。明天来上班。”
马小磊把卷尺挂回肩上,咧嘴笑了。
又过了一天,袁铁生来了。
他比王立德描述的还要显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穿着工作服,左胸口袋上还残留着“金洲建设”的字样,只是已经被磨得只剩淡淡的轮廓。他站在众志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王立德起身迎上去:“袁师傅,来了。”
袁铁生点点头,走进来,在苍立峰面前站定。他看着苍立峰,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苍老板,王主管跟我说,你这儿的安全由安全员说了算,是真的?”
“真的。”
“项目经理也不行?”
“不行。安全员说停,就停。”
袁铁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弯下腰,把公文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摞发黄的笔记本,一本摞一本,用橡皮筋捆着。他把笔记本拿出来,双手捧着,放在苍立峰面前。
“这是我多年的安全日志。每一本都是。我把它交给您。如果我哪天失职了,您拿这些本子来问我。”
苍立峰站起来,双手接过,放在桌上。他翻开最上面那本,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泛蓝,但依然清淅:“人命大于天。”
“袁师傅,”苍立峰抬头看着他,说,“这行字,是您的规矩,也是众志的规矩。众志的每一个员工都是我的家人,众志接手的每一个项目都是我的孩子。我会象爱护自己的性命一样爱护他们,不容有半分闪失。”
袁铁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苍立峰也伸出手。两只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招聘持续了十来天。方厚山、何亮、马小磊都留下来了。技术负责人的岗位也有几个人来问过,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