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停电了。
堂屋里的电灯忽地灭了,风扇的扇叶慢慢停下来,嗡嗡声消失了。整个世界忽然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远远近近。
林晚晴正坐在天赐对面。灯灭的瞬间,她的手下意识地伸出去,碰到了天赐的手臂。天赐的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凉的。两个人都没有动。
苏玉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别怕,我去找蜡烛。”
火柴擦亮的声音。一朵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来,照着苏玉梅的手。她举着火柴,从灶房的抽屉里摸出半截蜡烛。火苗凑上去,烛芯燃起来,黄黄的光晕在堂屋里慢慢漾开。墙上的影子晃了晃,稳住了。
苏玉梅把蜡烛立在桌上。烛火跳了跳,光照在天赐脸上,照在林晚晴脸上。他们的手还握着。林晚晴低下头,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天赐的手空了,停了一会儿,也收回去了。
林晚晴看着那朵烛火。火苗在蜡烛上轻轻摇晃,把整个堂屋都照得昏黄昏黄的。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象水里的倒影。她看着那光,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晚自习后,天赐送她回家。路过一盏路灯,灯光黄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问他:“你从小到大,记得最深的是什么?”他想了很久,说:“我娘在油灯下教我写‘人’字。那画面很温暖,那声音很温柔,很有力量。”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可不可以将这一情景再现,也许……”
想到这,她抬起头,对正忙着收拾家务的苏玉梅叫道:“阿姨。”
苏玉梅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头问道:“晚晴,啥事?”
“天赐曾经跟我说过,他记得最深的,是您在油灯下教他写‘人’字时的情景。我想,我们是否可以将这一情景再现出来?”
苏玉梅看着林晚晴,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盏煤油灯走出来。灯座上积着灰,玻璃灯罩已经熏黄了,边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胶布贴着。她把灯放在桌上,拧开灯头,往灯座里添了些油。然后她划亮火柴,凑到灯芯上点燃。
火苗跳了跳,稳住了。光晕从玻璃灯罩里透出来,黄黄的,温温的,在桌上铺开一小片。墙上那张旧报纸被照亮了。报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的铅字褪了色。她把那张报纸小心地撕了下来。
这时,苍振业刚从三哥苍守正家回来。兄弟俩商量办酿酒坊的事,说到一半停电了,他便回来了。
苏玉梅看到苍振业回来,赶忙叫他找一支毛笔过来。
苍振业想了想,拿着手电筒到里间的抽屉里找到一支毛笔和一瓶墨汁。那是天赐小时候用过的。他把笔递给苏玉梅,好奇地问她要这些东西干啥。苏玉梅说了林晚晴的想法。苍振业也觉得可行。
苏玉梅将旧报纸在桌子上摊开,又将干硬的笔头在水碗里泡了泡,然后蘸满墨汁,在旧报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这“人”一撇,一捺,墨汁饱满,在烛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她放下笔,走到天赐面前,拉起他的手坐在桌前。
天赐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这一切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到让他心头发颤。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指着报纸上的人字,指尖在人字上虚划,边划边说:“天赐,你看,这是人字,一撇,一捺,顶天立地,就是人。”
“做人,骨头要硬,心要正。”
她抓住苍天赐的手,带着他的手指,在那一捺上慢慢滑过。油灯的光晕照在报纸上,照在这个大大的“人”字上,泛着光。那光是黄的,温的,像许多年前的那些夜晚。那些夜晚,这盏灯也是这样亮着,火苗轻轻摇晃,把母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描。他学得很慢,一个“人”字,写了上百遍才写端正。但她没有放弃,他也没有。
天赐的手指在她的掌心下轻轻颤斗。
那光,那声音,那粗糙的纸面,那墨汁的气味……这些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涌过来,冲破那层灰蒙蒙的雾,撞开了那间空荡荡的屋子。
此时,怀表在他胸前走着,滴答,滴答,滴答。那声音穿过混乱的画面,稳稳地落在他耳朵里,象一根线,把所有碎片串了起来。
他的手猛地一颤。
脑子里象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光劈进来,把所有黑暗都照亮了。
他看见了在他很小的时候,油灯下,娘握着他的手,在报纸上一笔一画地描,一撇,一捺,“骨头要硬,心要正。”那是他学会的第一个字。
他看见了老鹰崖。师父坐在草庐里,面前的粗陶杯映着窗外的雪。师父的手搭在他腕上,教他摸骨寻径。
他看见了擂台。自己倒下去,血从嘴角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