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苍柳青的脸还在眼前晃——坐在镜头前,腰板挺得笔直,象一把刚出鞘的刀。她说“苍家的人,骨头硬,心正”,说“有些人被人冤枉了,也不会弯腰”。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茶杯,猛地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浸湿了地毯。他盯着那一地碎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废物。”
“帐本被人拿到,水泥块被人化验,连王立德都反了。一个财务主管,一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心腹,居然把证据送到了苍柳青手上。宋金荣是怎么管的人的?”
他重新坐回沙发,闭上眼。脑子转得飞快。宋金荣不能留了。他太清楚自己的事,万一被抓,扛不住审讯,什么都得吐出来。可是,他如今在哪里呢?但愿他能藏好。他不安地想着。
第三天,南城的舆论彻底翻了过来。
林薇的那篇稿子——《苍家的骨头》——被省报、晚报同时刊发。这一次,没有人压稿。电视里苍柳青的脸,报纸上林薇的字,象两把锤子,同时砸在南城人心上。
“原来苍立峰是被陷害的?”
“他为了不让老工人坐牢,自己扛了?”
“他弟弟在擂台上拼到吐血昏迷?”
那些曾经在报纸上骂过苍立峰的人,沉默了。那些在街头巷尾议论“黑心包工头”的人,也沉默了。
有人开始陆陆续续往医院送东西。有人送来一篮水果,放下就走了。有人托护士转交一个信封,里面是几百块钱,纸条上写着“给天赐治病”。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把一包红枣放在床头柜上,拉着苏玉梅的手说:“闺女,你们家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好人会有好报的。”
苍立峰在病房门口贴了一张纸:“心意领了,钱不收。苍家的事,苍家自己扛。”
但即便这样,仍然挡不住人们那汹涌而来的善意:
有人趁门开着,悄悄把信封塞进来就走。苍立峰发现了,追着跑出去退。但这些人死活不承认是自己给的。
苍立峰又在病房门口粘贴新字条:
“各位父老乡亲:
心意领了。所有送来的钱,已全部捐给市第一人民医院,用于救助看不起病的患者。
请不要再送钱物。您的善意,请留给更需要的人。
苍立峰鞠躬”
消息传出去,又掀起一阵议论:
“苍立峰把钱捐了?”
“自己都那样了,还想着别人?好人啊!”
……
林薇把这件事也写进了后续报道里。标题只有四个字:《风骨如松》。她在文章末尾写道:“这个时代,有人为钱弯腰,有人为权低头。但总有人,骨头是硬的。”
然而,令苍立峰没料到的是,这张纸条的贴出,更是引发了人们的热情。甚至有多位老板表示要捐巨资资助苍家。
面对人们愈发汹涌的热情,苍立峰和苏玉梅商量后,决定在报纸上登一个公告。
第二天一早,林薇接到了苍立峰的电话。
“林薇,有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
“我和娘商量了。那些送来的钱,退不回去的,我们捐给医院了。但还有人在陆陆续续地送。我想……在报纸上登个公告,谢谢大家,也请大家别再送了。”
林薇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好。我来写。”
她放下电话,坐在桌前,铺开稿纸。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写下了标题:
《致南城父老乡亲的一封信》
“近日,社会各界纷纷前来医院探望,送来钱物和祝福,苍立峰携全家深表感激。”
“但我们苍家人有句老话:骨头硬,心正。该自己扛的,绝不推给别人;不该收的,一分也不拿。”
“大家的善意,我们心领了。所有送来的钱款,能退的已如数退回,退不回的已全部捐给市第一人民医院,指定用于救助看不起病的患者。”
“恳请各位父老乡亲不要再送钱物。如果您真心想帮忙,请把这份爱心转给更需要的人——那些躺在病床上、连医药费都凑不齐的穷苦人。”
“苍立峰及全家鞠躬”
“1994年6月”
写完之后,她看了三遍后,然后拿起稿子去找主编。
“李主编,我有一篇苍立峰的稿子要发,不是新闻,是一封感谢信。”说完,她把稿子躬敬呈上。
李主编仔细阅读起来,沉默半晌,断然道:“发。头版右下角。不收钱。”
公告见报的那天,南城飘着细雨。
人们站在报摊前,撑着伞,把那张报纸看了又看,低声议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