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龙蛰锋隐(1)
决的样子,再看看周振华严肃而疲惫的表情,整个人象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肩膀垮了下来。他嘴唇哆嗦着,眼泪在浑浊的眼睛里打转。他想说“鹏子,算爸求你了”,想说他其实知道对不起儿子,想说他是怕儿子跟他一样一辈子窝在灶台边。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挤出一句:“周教练,让您费心了……这孩子……我管不了了……”

    他看着孙鹏,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哀求:“鹏子,体校不念,咱回家,爸养你,咱再想办法学个手艺,行不?别跟那些人混……”

    “回家?”孙鹏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回家跟你一样,一辈子守着那个油烟熏人的破馆子?我受够了!”他看到父亲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心里莫名刺痛了一下,但立刻用更硬的语气掩盖:“你别罗嗦了,要么同意我走,要么我现在就走,以后你也别找我!”

    孙富贵被儿子的话刺得浑身一哆嗦,最后的防线也崩溃了。他象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佝偻着背,对周振华颤声说道:“周教练……他……他非要走,就……就让他走吧……我……我同意了……”他顿了顿,象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这样吧,周教练,我……我在县城先给他租个房子住下,让他冷静冷静……过段时间,兴许……兴许他就知道好歹了……”

    周振华沉默地看了孙富贵几秒,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行。孙师傅,您是父亲,您决定了就好。”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但规矩就是规矩。他是未成年人,离开体校,必须有监护人签字的正式申请,办完所有离校手续,结清事项,才能走。这不是我为难你们,是对他,也是对学校有个交代。”

    孙富贵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周教练,我们按规矩办……”

    孙鹏却烦躁地啧了一声:“真他妈麻烦!”

    周振华没理他,从随身带着的教练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空白纸,又掏出笔,走到宿舍的书桌前:“过来,孙师傅。我说,你写,然后你和孙鹏都按个手印。今天太晚,办公室没人,明天一早,你们再来学校一趟,把正式表格填了,该还的东西还了,才能算清。”

    这个过程简短却压抑。孙富贵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地写下“退学申请”几个字和简单原因,然后在周振华的指示下,和一脸不情愿的孙鹏分别在名字上按了鲜红的手印。那张纸,象一道小小的符,割断了孙鹏与这里最后的形式上的联系。

    做完这一切,周振华仔细折好那张纸,收进口袋,这才转向孙鹏,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疏离。他想起孙鹏刚来时的样子,瘦瘦小小,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三年了,劲儿还在,方向却歪了。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孙鹏,现在,你可以走了。你我师徒缘份已尽。从今往后,你在外面是荣是辱,是生是死,都与体校无关,与我周振华无关。我只希望你记住一点:别说你是我教出来的徒弟。我丢不起这个人。”

    最后这句话,象一记无形的重锤,砸得孙鹏胸口一闷。他喉咙里象是堵了团滚烫的沙子,想吼,却发不出声音。那刻意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丝,又立刻绷得更直。他转向父亲,催促道:“爸,快点!”说完,提起包,转身就往外走。

    孙富贵提起另一个包裹,跟跄着追向儿子,父子俩的身影一前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门,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最后一丝天光隐去,宿舍沉入一片滞重的昏暗。远处训练馆隐约的呐喊与器械声,仿佛被厚厚的墙壁过滤,变得模糊而遥远,衬得屋内的寂静愈发令人心悸。

    没人说话。陈刚盯着手里那副旧拳套,指节捏得发白。吴斌和李强垂着头,盯着水泥地上的某处裂缝。

    苍天赐依旧站在原地,从孙鹏砸拳套那一刻起,他就没挪动过分毫。湿发贴在额角,冰凉的水珠滑过脖颈,他却浑然不觉。直到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的右手一直死死地攥着拳,指甲早已深深嵌进肉里,留下四道弯月形的血痕。

    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指。掌心的刺痛鲜明而具体,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窗外,夜色吞没了孙鹏和他父亲的背影。

    苍天赐低头看着掌心的血痕,忽然想起孙鹏说的一句话——“这世道,光会打拳没用,拳头再硬,也得有人给你搭台子,给你发金子。”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人搭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