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山寒骨痛(五)
    夜里他醒了。

    从那个梦里。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梦还在——那个冰凉的凹陷,那条黑漆漆的经脉,还有自己陷进去的手指。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什么也没有。可那股往下陷的感觉还在,象有什么东西拽着他,往骨头缝里拽。

    他闭上眼想再睡,却睡不着。那些认过的穴位在脑子里转:手三里、曲池、阳陵泉……转着转着,又变成了梦里那个凹陷。他不知道那个凹陷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天色微明,远处山巅的积雪刚刚泛白。他坐起来,披上外衣,独自坐到竹椅上。既然睡不着,不如练功。

    他闭上眼,运转“蛰龙胎息诀”。

    起初还好。气息缓缓下沉,像师父说的,“绵绵若存”。可几息之后,那个凹陷又来了——不在梦里,在眼前。它就在黑暗里,冰凉地等着他。他想避开,却发现自己又在往那儿摸。手指不听使唤,呼吸也不听使唤。一股燥热从胸口窜上来,他猛地睁开眼睛,满头大汗,气息急促得象刚跑完一场擂台。

    陈济仁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枯瘦的手指按在他后心,一股温热沉稳的力道透进来,带着他乱了的气息,一点一点,重新往下走。

    “闭眼。”陈济仁的声音很低,却象定心石。

    天赐闭上眼,顺着那股力道,把气息沉回丹田。那个凹陷还在,但远了,像隔着一层雾。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天色已经大亮。陈济仁坐在他对面,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师父……我……”

    “梦里的东西,白天跟着你出来了。蛰龙诀见效快,但凡事祸福相倚。你得到的任何东西,收益越大,风险也越大。此功法亦然。”

    天赐愣住了。

    “它适合心性纯净之人习练,”陈济仁接着说,“尤其在习练之初,需明师导引。无人导引,心念偏一寸,气息便偏一尺。偏了,便是心魔。”

    天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还在往那个凹陷里摸。

    “你方才,摸到什么了?”陈济仁问。

    “……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陈济仁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向门口,背对着天赐说:“知道它在那儿,就够了。往后练功,先认清自己心里有什么。认不清,就别往下走。”

    天赐坐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个凹陷还在脑子里。但他记住了师父的话:认不清,就别往下走。

    可他隐隐觉得,有些路,不是他想停就能停的。

    窗外仍是漆黑,远处山巅的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星光。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气息缓缓下沉。片刻后,陈济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心静则息自调,息调则神自凝。你已入门。”

    晨课继续。陈济仁让他闭目触摸自己手臂上的穴位,这一次,要求不再仅仅是定位。“辨其气。”天赐凝神指端,在师父的引导下,反复对比健康穴位与仿真病态的部位。那微妙的差异感逐渐清淅——健康的穴位下柔韧而微微“鼓动”,病态处则僵硬滞涩,仿佛堵着什么。但并非每次都顺利。闭目久了,指尖的触感会变得迟钝,明明按在穴位上,却什么也感觉不到。有一次,他摸到一处微微鼓动的“气感”,心头一喜,指腹便滑开了。陈济仁淡淡地说:“心喜则气浮,气浮则指乱。再来。”

    天赐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得意,重新闭目。这一次,他把那“欢喜”也当作需要辨认的情绪,让它沉下去,再沉下去。指尖重新落回师父臂上,那微鼓的“气感”又出现了——像泉眼在指腹下轻轻涌动。他忽然意识到,这种“涌”和心跳不同,和脉搏不同,是另一种东西。

    “记住了?”陈济仁问。

    “记…记住了。”

    “记住的不是位置,是这种感觉。”陈济仁收回手臂,“感觉对了,位置自然会准。”

    换药的时刻又到了。这一次,天赐提前运转“蛰龙诀”,稳住心神。当滚烫的药膏粘贴膝盖,熟悉的剧痛炸开时,他没有抵抗,而是尝试用那绵绵若存的气息去“引导”它。痛如烈马狂奔,而他的呼吸便是缰绳。他不再试图“忍受”或“对抗”,而是凭着连日静坐得来的一丝微弱掌控感,艰难地调整着呼吸,强迫意念沉向“脐下三寸”,想象这痛楚是一匹失控的烈马,而运转中的“蛰龙诀”便是那逐渐收紧的缰绳。那股灼流起初仍在狂躁乱窜,几息之后,竟真的渐趋驯服,虽仍滚烫,却仿佛被无形的渠引导着,沿模糊的路径缓缓下行。所过之处,僵硬的筋腱仿佛被烫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陈济仁的声音适时响起:“痛,亦是气机。能引导它,便不被它吞噬。”

    汗水湿透衣背,但天赐的眼神在剧痛中凝聚起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恍惚间,那灼痛不再只是折磨,而成了一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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