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野猪沟崖底那摊刺目的鲜血,浮现出苏玉梅奄奄一息的惨白脸庞……这个本该被他彻底碾碎、永世不得翻身的苍家,怎么就靠着个毛头小子,又硬生生挺了起来?那晒谷场上的尘土,仿佛都带着嘲讽,扑打在他脸上。苍立峰那日看他的冰冷眼神,以及身上那几处依旧隐隐作痛、却不见痕迹的穴位,更如同梦魇般提醒着他那日的奇耻大辱。
“风光?我让你们风光!”王振坤猛地将手中的紫砂壶掼在地上,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洇湿了青砖。他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三角眼里翻涌着刻骨的嫉恨。他第一次清淅地感到,那个他曾经可以随意拿捏的苍家,正生长出一根能刺破他权威的尖刺。这根刺,必须拔掉,不惜任何代价!
“硬碰?村里那些后生明显已被慑住几分。上报?苍家如今安分守己搞‘武术队’,反而得了些名声,找不到错处。”一种无计可施的挫败感,像藤蔓一样勒得他几乎窒息。“必须除掉苍立峰,但这个‘代价’是什么?”他象一头困兽,在堂屋里焦躁地踱步。
王有福佝偻着腰溜进来,小眼睛里闪着精光:“大哥,硬碰不行,咱得借刀。”
“借谁的刀?”
“刘铁头。”王有福压低声音,“苍立峰抢了他四里八乡的场子,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只要有人递句话,说那小子要在庙会立旗号、踩着他刘铁头上位——”
王振坤眼中凶光一闪,随即又沉下来:“刘铁头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借他的刀,不怕引火烧身?”
“咱祖上跟刘家沾着点拐弯亲,您去,是递话,不是递刀。火怎么烧,是刘铁头的事。”
王振坤沉默了。他看着手上那个已经开始结痂的牙印——那孩子咬的,还在。
“备礼。挑最好的。”
几天后,王振坤借口去乡里开会,揣着精心准备的厚礼,踏进了富田乡边缘一处僻静但戒备森严的大院。这里外表看似普通,内里却别有洞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味、汗臭。
刘铁头居中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光头锃亮,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他敞着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粗壮的手指捻动着两个深紫色的铁核桃,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王振坤点头哈腰地说明来意,刘铁头听着,脸上横肉纹丝不动。
等王振坤说完,刘铁头忽然问了一句:“那个苍立峰,多大?”
王振坤一愣:“二……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刘铁头重复了一遍,手中的核桃停了一瞬。没人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晃了晃。
二十年前,他也是二十出头。那时候,他也以为拳头能打遍天下。
“滚回去告诉他,”刘铁头把核桃攥紧,“庙会那天,我去给他‘捧场’。”
王振坤心中狂喜如同野草疯长,面上却装出极度的徨恐,连连作揖:“铁头哥,您息怒!息怒啊!我就是看不过眼,来给您提个醒儿,您大人大量,可千万别……”
“滚!”刘铁头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这个字,像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王振坤如蒙大赦,点头哈腰退出了那间充满压迫的“聚义厅”。刚踏出那扇沉重的大门,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视线,他脸上瞬间绽放出毒计得逞的、毫不掩饰的狞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苍立峰血肉模糊的下场。
刘铁头要亲自去庙会“捧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瘟疫,裹挟着冰冷的恐惧,迅速席卷了溪桥村。不是王振坤“好心”通知,而是刘铁头那边毫不掩饰地放出了狠话,指名道姓要在庙会“会会”苍立峰。整个村子瞬间被一股沉重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恐慌所笼罩。村民们关门闭户,窃窃私语时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忧虑。那些曾经热情邀请武术队表演的人家,此刻看到苍家人也远远避开,甚至有人偷偷拉住苍立峰,低声劝他“服个软”、“破财消灾”。谁不知道刘铁头?那是真正的活阎王。他手底下都是些亡命徒,苍立峰再能打,能打得过几十把砍刀?苍家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苍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油灯如豆,昏黄的光线在压抑的空气中艰难地跳跃,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苍振业佝偻着背,蹲在冰冷的门坎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劣质烟草的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愁苦万分的脸。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只微微颤斗、布满老茧的手。
苏玉梅坐在一只矮凳上,手里拿着一件破旧的褂子缝补,针线却几次扎进手指,鲜红的血珠沁出来,染红了灰白的布面,她却浑然不觉,眼神空洞地望着脚下坑洼不平的泥地,仿佛灵魂已经抽离。苍晓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