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寒夜争鸣
生俯身检查,翻开眼皮,探了探额头,又听心跳。几分钟后,他直起身,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弛。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转头对苏玉梅说,“目前看,没有生命危险。但还得观察,毕竟伤的是头,大意不得。”

    苏玉梅连连点头,已经说不出话。

    张医生又问了天赐几个简单的问题——叫什么名字,几岁了,知道这里是哪儿吗——天赐回答得结结巴巴,有些话也说不清楚,但至少都在答。

    “脑震荡的征状会有几天,可能会出现头晕、恶心,甚至忘记一些事情。”张医生嘱咐道,“这几天必须留院观察,不能动。有任何异常,随时叫我。”

    苍振业站在床边,看着儿子睁开的眼睛,看着妻子脸上未干的泪痕,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去一半。

    “玉梅,那我先回去。向阳,晓花他们还在等着消息呢。”

    苏玉梅点点头,说:“路上小心。”

    苍振业又看了一眼天赐。天赐的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又困了。他伸出手,在儿子脸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处置室。

    回去的路,还是那条路。黑黢黢的,坑坑洼洼。

    但苍振业觉得比来时轻快多了。步子踩在地上,也稳了。

    他想起刚才天赐醒来说的那个字——“灯”。

    他想起妻子每晚在灯下教天赐认字的样子。那盏灯很暗,火苗细细的一缕,但照在母子俩脸上,总是暖的。

    苍振业推开家门时,灶房里还亮着那盏煤油灯。苍向阳和苍晓花围坐在桌边,面前的晚饭一口没动。

    看见父亲回来,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爸,天赐呢?咋样了?”苍向阳冲过来问。

    苍振业在凳子上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着两个孩子的脸,一个急得脸通红,一个咬着嘴唇不出声。

    “醒了。”他说。

    苍向阳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苍晓花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笑了。

    “你娘在医院陪着。我们现在吃饭吧。”苍振业拿起筷子率先吃了起来。

    他们正吃着,隔壁张阿婆便踮着小脚赶过来,说:“振业,刚才你爸来找过你,他要转告你,回来后去老屋找他。”

    苍振业心头泛起一丝暖意。父亲一定是知道了他家的事,要叫他过去询问。

    屋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昏暗的油灯下,八十二岁高龄的苍厚德老人端坐在堂屋正中的旧竹椅上,脊背挺直。他那张被岁月犁出深沟的脸庞上,一双老眼却亮得灼人。

    老大苍建国坐在离门不远的小凳上,脸色蜡黄,眼神复杂地盯着地面。他们的儿子,三十一岁的苍孝仁,靠在斑驳的土墙上,表情淡漠,眼神游离。

    老二苍远志身板挺直地坐在父亲下首,空荡荡的裤管微微晃动,但常年握刨凿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双手,却稳稳地拄着拐杖,一如他做细木工雕花时那般稳定。此时,他脸色铁青,一股压抑的怒火弥漫周身。

    老三苍守正瘫坐在最阴暗的墙角,整个人象被抽掉了骨头,眼神涣散,身上散发着一股隔夜的酒气和霉味。他的大儿子,二十八岁的苍永强,低头站在父亲身后的阴影里,象一抹沉默的影子。十七岁的苍向荣站在门边,脸上满是愤懑不平。

    苍厚德见苍振业进来,沉声开口:“老四,回来了。天赐娃咋样了?”

    苍振业喉头干涩,低声道:“爹,醒过来了,玉梅守着。医生说是脑震荡,得观察。”

    “恩,把事从头到尾说一遍。让大家都听听。”老人沉声道。

    “好的,爸。”苍振业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将事情经过复述了一遍。当说到王振坤一拳砸向天赐太阳穴时,角落里传来苍向荣压抑不住的抽气声,苍远志拄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苍振业说完,苍厚德手中的竹杖重重顿地,“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都听见了吧!咱苍家的脸,再一次被王振坤那小子按在地上踩。不但打我们苍家的女人,连一个九岁的娃娃都能下死手。”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我苍厚德,逃荒到这溪桥村,搭起第一个窝棚,一辈子低头弯腰,就为了一口吃食,为了你们能活下来。可这不代表咱们的骨头是泥捏的。”

    老大苍建国抬起头,声音沉重:“爹……王家势大,根深蒂固,他弟弟又在乡里……我们……我们硬碰不起啊。那王振坤,手里攥着化肥、粮种的指标,拿捏着宅基地的章子。咱家申请宅基地,三年了,报告在他抽屉里都捂馊了也不给批。真把他惹急了,他有一万种法子让咱们家的地种不下去,到时候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吗?这口气是虚的,一家老小的肚子是实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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