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初春夜晚。当苏玉梅又一次重复着:“妈…妈…”时,怀中的小天赐,小嘴突然艰难地蠕动,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怪响。终于,一个含糊不清却清淅指向她的音节冲口而出:“妈……妈……”苏玉梅整个人僵住了,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涌出,打湿了天赐的小脸。
那一刻,天赐看到母亲眼中迸发出的、比油灯还要明亮的光芒,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成就感在他心中涌动。他模糊地意识到,这些艰难吐出的音节,似乎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然而喜悦是短暂的。天赐虽然开口了,但口吃得严重。新的外号像冰雹一样砸来——“结巴仔。”
“为…为什么…”夜里,他有时会对着漆黑的屋顶,在心里无声地追问,“他们的话像石头,能砸疼人,我的话就象堵住了的溪水…”这最原始的困惑,关于不公,关于差异,象一颗微小的、带着尖刺的种子,埋进了他幼小的心田。
1988年的秋天,天赐上学了。
溪桥小学的日子,是天赐另一座池塘。
语文课上,他刚站起来,教室里就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春……春天……”他憋得满脸通红,下一个字怎么也吐不出来。老师用教鞭敲了敲讲台:“站墙角去。”
那节课,他在墙角站了四十分钟。
数学课上,他又被罚抄题。十遍,二十遍,写到手指发酸。
放学路上,王耀武带着几个人拦住天赐,故意学他结巴说话。天赐不理,低头往前走。王耀武追上去,一把推倒他:“哑巴了?叫爹!”天赐爬起来,还是不说话,只是攥紧拳头。
这一幕被路过的王秀竹看见。她跑过来扶起天赐,冲着王耀武喊:“你欺负人,我去告诉老师!”
“啍,王秀竹,你多管闲事,你是不是喜欢这个结巴仔啊?”王耀武嬉笑着对王秀竹说。
其他同学也哄笑起来。
“你……你无耻!”王秀竹气得脸色涨红,指着王耀武骂道。
苍天赐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王秀竹见再待下去,只会遭到他们更多的羞辱,于是不再说话,一把抓住天赐的手说:“天赐,我们走!”
他们绕过了王耀武等人,匆匆向家中走去。
后面传来更大的笑声。
回到家,天赐把一天发生的屈辱和冰冷暂时留在了门外。因为只有在家,在母亲苏玉梅身边,那豆大的油灯光晕里,才是他能真正喘息、汲取力量的港湾。
“天赐,来,”苏玉梅握着他瘦小的手,一笔一划地在草纸上写,“一撇,一捺,顶天立地,就是人。做人,骨头要硬,心要正。”
苏玉梅顿了顿,又说:“你太爷爷当年逃荒时,一路上看见很多人,有的站着死,有的跪着活。他说,人这一辈子,就分两种——站着的和跪着的。”
天赐听不懂,只是盯着那个字看。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今天学这个‘勇’字,”她指着泛黄的报纸,“上面是‘甬’,下面是‘力’。有力量,还要懂得用力的路,才是真勇敢。不光要敢跟人斗,更要敢跟自己心里的怕和懒斗。”
天赐的小手颤斗着,怎么也写不好那复杂的笔画,急得额头直冒汗。苏玉梅不厌其烦,一遍遍示范,用指尖在他掌心画:“别急…慢慢来…娘陪你…”
几颗磨得光滑的小石子放在桌上。“天赐,看,”她指着石子,“这好比队里分的口粮。咱家有五口人,”她摆出五颗石子,“这个月借给隔壁李奶奶家两口人救急,”她慢慢将两颗石子推到一边,“月底咱家还剩几口人的粮?”
天赐咬着嘴唇,盯着剩下的石子,憋红了脸:“三…三…口!”尽管结巴,但答对了。
苏玉梅立刻露出欣慰的笑容,摸摸他的头:“对,天赐真棒!心里有数,日子才不慌。”
在这盏孤灯下,奇迹悄然滋生。天赐发现,当他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些文本和数字上时,白日的喧嚣和屈辱会暂时退去。那些看似枯燥的笔画和演算,仿佛在他脑海中开辟出一个宁静、有序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