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手?”
吴天真接过水壶没喝,手指摩挲着壶身的锈迹,“拍卖会上见过。
坐在西边第二桌,穿灰夹克那位——”
他朝张帆抬了抬下巴,“当时在翻一本清代县志。
旁边这位,”
他转向胖子,“吃了四碟花生米。”
胖子咧嘴笑了:“记性不错啊小同志。
那花生米炸得火候过了,硌牙。”
黑衣男人此时转过身来。
帽檐下的阴影里,他的视线扫过张帆的手腕——那里有道浅色疤痕,是上次下铲时钢丝绳勒的。
张帆下意识将袖口往下扯了半寸。
这个动作很轻,但吴天真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位是?”
张帆朝黑衣男人扬了扬下巴。
吴三叔正要开口,黑衣男人自己出了声。
他的声音像从深井里捞上来的石头,带着凉意:“姓张。”
说完这两个字,他便重新望向远处起伏的丘陵线。
那里有成片的槐树林,叶子在风里翻出灰白的背面。
大奎从后面牛车跳下来,靴子踩起一团黄尘:“三爷,前面河道窄,牛车过不去了。
得腿着走二里地。”
队伍开始收拾装备。
胖子把背包甩上肩时,金属扣撞在铲柄上发出脆响。
吴天真突然说:“你们俩站一起看看。”
张帆和黑衣男人同时转头看他。
“就现在,并排站。”
吴天真走过来,手指在空中比划,“刚才在车上我就琢磨,你俩这身形轮廓——不是长相,是骨架走势——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尤其是肩胛骨到颈椎这条线。”
他伸手想拍黑衣男人的背,对方侧身避开,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潘子打圆场:“少爷又研究上人体结构了?上次非说我和村口石狮子是一个流派的。”
“不一样。”
吴天真从背包侧袋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快速勾勒了几笔,“张帆走路时重心习惯压左脚,这位张先生——”
他顿了顿,“也是左脚先发力。
但张帆落脚重,鞋底碾土;张先生落脚轻,像猫踩瓦片。”
黑衣男人终于正眼看向吴天真。
他的瞳孔在帽檐阴影里显得格外深:“你观察力很好。”
“职业病。”
吴天真合上本子,“学建筑的,看人先看骨架承重方式。”
张帆弯腰系紧鞋带,皮革摩擦声在寂静的田野里很清晰。
系到第二只鞋时,他听见自己说:“巧合吧。
干我们这行的,多少都有些习惯性动作。”
胖子已经走到前面去探路,他的大嗓门顺着风飘回来:“三叔!这边河滩有新鲜车辙印!不止一辆车!”
吴三叔脸色变了变。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摸了摸辙印边缘的泥土,指尖搓开湿泥闻了闻:“柴油味。
不超过两小时。”
黑衣男人不知何时已站在河滩边的石头上。
他面朝西边,那里有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云团。”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他说完这句话,从背上解下长盒子。
盒盖滑开的瞬间,金属冷光一闪而逝。
张帆感到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类似共鸣的战栗——就像两把 被敲响后,在空气中震颤出相同的频率。
他看见黑衣男人从盒中取出的器物:一柄用布条缠裹的长条状物体,布隙间露出暗青色刃口。
吴天真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黑衣男人的武器和张帆腰间鼓起的凸起之间来回移动,铅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忽然说:“你们认识。”
这不是疑问句。
张帆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咬在齿间,没点。”第一次见。”
烟草的苦味在舌尖漫开。
“但你们知道彼此。”
吴天真坚持道,“刚才他开盒子时,你右手拇指压了一下皮带扣——那是你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而他,”
他转向黑衣男人,“你取东西前看了张帆一眼,不是征询,是确认。
确认他是否注意到。”
黑衣男人将缠布条的动作停了停。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得像生锈的铰链。
他慢慢说:“你很麻烦。”
“我是很麻烦。”
吴天真把本子塞回背包,“所以我活得比别人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