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玲月这个人,方景林让我特别提醒你。她在哈尔滨特高课的时候,专门分析抗联暗杀队的行动规律。她有一个本事——她能把自己代入猎物的视角,用猎物的眼睛看地图。崔判官是从外向里看,她是把自己变成你,从里向外看。她在地图上圈出宏巨染厂,不是因为她在外面看见了你的轨迹,是因为她把自己当成了你。她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我是无影,我在济南杀了那么多人,去了青岛、淄博、河北杀了那么多人,我每次回来,最想回到的地方是哪里?她在宏巨染厂的位置上停下来了。她感觉到了,那里有你在乎的人。”
张果子把茶碗端起来,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白玲月感觉到了宏巨染厂有他在乎的人。她感觉对了。但她感觉不到那些人在乎不在乎他。
翠嫂。每天最早到厂,最晚走。她的男人被鬼子抓去修炮楼,累死在工地上。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嘴上从来不饶人,谁偷懒她骂谁。但她每天都会多带一个窝头塞进张果子手里,说“你瘦,多吃点”。张果子不要,她就骂——“给你你就拿着,跟我犟什么犟!”骂完了把窝头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窝头是杂粮面的,又干又硬,但嚼着嚼着有一股粮食特有的淡淡甜味。那是她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的。
小马。烘干间的学徒,二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他有个弟弟在青岛念书,学费靠他一个人供。他一双布鞋穿到露脚趾头也不舍得换,每天叼着草茎哼小曲,哼得五音不全。张果子帮他修过一回烘干机,他记在心里,第二天把自己那份午饭拨了一半到张果子碗里。张果子说不用,他把碗一推。“你帮我修机器,我请你吃饭。两清。”然后叼着草茎走了,哼的小曲比平时响了一倍。
赵工头。染布间的老把式,蹲在染缸边上调了大半辈子颜色。他爱喝酒,每天下了工蹲在染布间门口抽一袋烟,然后去南关大街的酒馆喝两碗高粱酒。喝完了摇摇晃晃地走回来,从来不闹事,只是蹲在染厂门口看着染厂的烟囱发呆。有一回张果子问他看什么,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看我染的布。那些布穿在老百姓身上,暖和。鬼子抢走了,我心里疼。”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了染布间。
刘师傅。锅炉房的老机修工,伺候了蒸汽机几十年。他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人,张果子刚来染厂的时候被他骂得狗血淋头——“黄油抹多了!”“扳手都拿不稳!”“你这手艺还不如我徒弟!”骂完了蹲下来手把手教他怎么把轴承间隙调到最佳,教完了站起来拍拍他的脑袋,说一句“还行,比我年轻时候强”。这是刘师傅夸人的最高规格了。张果子每次拆蒸汽机,他都蹲在旁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灭。不说话,就是蹲着。有一回张果子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看你拆机器,心里踏实。”
张师傅。章丘铁匠,赵剥皮去章丘查铁匠铺的时候,他连夜从绣惠镇逃出来,把老娘的棺材留在老家,把香炉、供品、遗像用蓝布包好背到染厂。他在锅炉房旁边支起了炉子,每天打铁,锤子落在砧子上叮叮当当的。他给张果子打了一根铁手杖,握柄上缠着细麻绳。“顺溜那根我打好了,这根给你留着。用不着就放着,总有一天用得着。”张果子把手杖接过来,沉甸甸的,握着很趁手。张师傅蹲下来拉起了风箱,炉火呼地蹿起来。他再也没回过章丘。老娘还在绣惠镇的小院里躺着,棺材盖得严严实实,他走的时候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娘,儿子不孝,不能在家守孝了。鬼子要抓我,我得走。等打跑了鬼子,我回来给您重修坟。”
陈寿亭。宏巨染厂的老板,从周村起家,一匹布一匹布卖出来的家业。他每天傍晚蹲在石榴树下抽一袋烟,看着染厂的烟囱发呆。张果子每次跟他告假出远门,他都不问去哪,只是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说一句“活着回来”。等张果子回来了,他蹲在石榴树下抽烟,看见张果子从后门走进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什么都不说,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沉,像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上面。
小满。整理间的女工,陈寿亭从周村带出来的孤儿。她每天蹲在整理间门口叠布,叠得又快又整齐。她不说话,只是隔三差五塞给张果子一个针插——碎布头拼的,针脚细密,背面用红线绣着一个“果”字。她还给他织围巾、织手套、纳鞋底,针脚歪歪扭扭,但大小永远刚刚好。她从来不量他的手,但她织出来的东西永远合身。张果子每次出远门,她都站在棉花胡同口,手里攥着一个针插。她把针插塞进他手里,蹲下来缝在他棉袄的内衬上,一针一线,缝得紧紧的。“拆都拆不下来。”然后站起来转身跑回整理间,两个酒窝在转身的时候露一下,很快就收进了暮色里。
白玲月能在地图上圈出宏巨染厂。但她圈不出翠嫂塞进他手里的窝头的温度,圈不出小马拨进他碗里的那份午饭的咸淡,圈不出赵工头蹲在染厂门口看烟囱的眼神,圈不出刘师傅骂完他又手把手教他的那只手的粗糙,圈不出张师傅打铁时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