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永不磨灭的番号
    军火库爆炸案成了悬案之后,济南的日伪圈又安静了一阵子。木村工兵专家灰溜溜地回了华北方面军,崔判官的报告上多了几行字——“爆炸物来源无法追查,建议扩大排查范围至济南周边所有弹药库管理人员”,但田中没有批。不是不想批,是没人了。专案组的人被张果子一个一个废掉——瘦长脸脑震荡废了,刘刀疤蹲在染厂对面修鞋修得快成真鞋匠了,赵剥皮的眼线换了一茬又一茬,韩剃头蹲在西城快蹲成真乞丐了。崔判官是光杆司令,手里有网,网上没人。田中向军部请求增派人手的电报发了一封又一封,军部的回复永远是“已阅,待批”。

    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修机器,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田中专案组的网眼大了,他的活动空间就大了。老周的情报每隔几天准时出现在墙洞里,大多是济南城里的动向——宪兵队换防、侦缉队新线人、日侨旅馆住客名单,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直到二月底,方景林的情报又到了,墙洞里抽出来的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比平时潦草得多。

    “华北战场形势吃紧。日寇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已调集重兵,计划对冀中根据地进行大规模扫荡,代号‘囚笼政策’。八路军冀中军区各部队正在积极备战,但兵力、武器、弹药均严重不足。方景林同志指示:你即刻前往河北,协助当地抗日武装。联系人:李大本事,原国军溃兵,后自组抗日游击队,活跃于冀中一带。此人满嘴跑火车,但带兵有一套,手下有一群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接头地点:河北沧州城南二十里铺,村口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暗号——你说‘来二斤驴肉’,他回‘驴肉卖完了,有火烧要不要’。”

    张果子把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看进眼睛里。李大本事。上辈子他在电视剧《永不磨灭的番号》里见过这个人——满嘴跑火车的溃兵头子,带着一帮溃兵、土匪、庄稼汉组成的杂牌军,连个正经番号都没有,却比正规军还难缠。他能把一群乌合之众捏成一支敢跟鬼子硬碰硬的队伍,靠的不是军法,是他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和一颗比谁都滚烫的心。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次元空间里。河北,沧州,李大本事。从济南到沧州,比去青岛远,比去淄博也远。但方景林让他去,一定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当天傍晚下了工,张果子跟陈寿亭告了假。陈寿亭蹲在石榴树下抽了一袋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河北那边不太平,自己小心。”张果子点了点头,从染厂后门走了出去。小满站在棉花胡同口,手里攥着一个针插。她把针插塞进他手里,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双棉手套——粗毛线织的,针脚歪歪扭扭,跟围巾和袜子一个水平。“河北比济南冷,风硬,手套戴着。”她把棉手套塞进他手里,蹲下来把针插缝在他棉袄的内衬上,一针一线,缝得紧紧的。“拆都拆不下来。”她站起来转身跑回了整理间。两个酒窝没有露出来。

    张果子低头看着手上的棉手套,粗毛线,针脚歪歪扭扭,但很厚实。他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好。小满从来没有量过他的手,但她织出来的手套永远刚刚好。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从济南到沧州没有直达火车,要先到德州再转公路。张果子换上了黄脸汉子的面孔,扛着扁担挤上了一趟运煤的货车,趴在煤堆里晃荡了一天一夜。到德州的时候浑身漆黑,只有眼白是白的。他在德州火车站外面的井边打了桶水把脸洗干净,换上驼背老太太的面孔,拄着拐杖搭上了一辆去沧州的骡车。

    赶车的老汉姓王,六十多岁,脸上全是风沙刻出来的沟壑。他看见一个驼背老太太拄着拐杖在路边招手,把骡车停下来。“大娘,去哪?”“沧州城南,二十里铺。”老王头把她的包袱接过来放在车板上。“上车吧。我也去二十里铺,顺路。”骡车晃晃悠悠地在土路上走着,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冀中平原。二月末的地里还没有庄稼,黄土裸露着,风一吹漫天尘土。老王头赶着骡车哼着河北梆子,哼得五音不全。哼完了,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杂粮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张果子。“大娘,吃口窝头垫垫。鬼子把粮食都征走了,老百姓只能吃这个。”张果子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又干又硬,但嚼着嚼着有一股粮食特有的淡淡甜味。

    “老王大哥,二十里铺是不是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

    老王头愣了一下。“有啊。那棵槐树我小时候就在,民国初年被雷劈了,半边都烧焦了,可它还活着,年年春天发新芽。李大本事那帮人就常在那棵槐树底下歇脚。”他把窝头咽下去,用一种讲老故事的语气说,“李大本事啊,那可是个人物。带着一帮溃兵、土匪、庄稼汉,连个正经番号都没有,硬是跟鬼子打了无数仗。鬼子恨他恨得牙痒痒,悬赏他的人头,赏金比八路军的团长还高。”他顿了顿,把骡车赶到路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张果子。“大娘,你找李大本事?”

    张果子点了点头。老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甩了一下鞭子,骡车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再问,只是把窝头掰成更小的块,一块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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