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城防图折好收起来,推开门走出了杂物间。小满蹲在锅炉房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烤红薯。看见他出来,她把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手里,一半自己捧着啃。“你要出去?”她问。张果子蹲下来啃了一口红薯。“嗯。”“什么时候回来?”“很快。”
小满没有再问了,只是把红薯啃完,把红薯皮往雪地里一扔,站起来跑回了整理间。两个酒窝在转身的时候露了一下,很快就收进了雪光里。张果子蹲在原地,把红薯啃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从染厂后门走了出去。
西城的城隍庙在一条叫扁担胡同的窄巷尽头。庙门早就塌了,只剩两扇歪歪斜斜的门板靠在门框上。院子里长满了枯草,积雪压在枯草上,把草压弯了腰。正殿的屋顶漏了一个大洞,雪从洞口落进来,在地上堆成一个小丘。城隍爷的泥塑端坐在神台上,脸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泥胎。他的眼睛被香火熏得发黑,远远看去像两个黑洞,正直直地盯着殿门口。张果子走进正殿,在城隍爷像前蹲下来,从空间里取出三根香点上插在香炉里。香是他在路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出几个白点。他不信神,但这尊城隍爷是方景林留下的联络点,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上完香,他绕到城隍爷像背后。像座底下有一块青砖是活动的,抽出来里面是一个拳头大的空洞。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油纸包。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份名单——方景林留下的济南西城汉奸线人名单。名单上只有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住址、活动规律、手上血债。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方景林已经把西城的情况摸透了。
他把名单上的五个名字一个一个看进眼睛里。头一个叫侯七,侦缉队在西城的眼线,专门在茶馆里套抗日分子的口风,经他手抓进去的人不下十个。第二个叫刘大嘴,给日寇当翻译的汉奸,审讯的时候负责用刑,死在他手里的人比死在侯七手里的还多。第三个叫孙半城,西城的保长,替日寇征粮抓丁,谁家交不出粮就把人家的闺女拉去抵债。第四个姓马,是个兽医,专门替日寇的军马看病,暗地里给日寇当线人,谁家藏了抗日分子他第一个去报告。第五个姓白,开当铺的,日寇抢来的东西他负责销赃,低价收高价卖,发了国难财。
五个名字,五条命。张果子把名单折好收进怀里,把青砖塞回原位站起来。城隍爷的眼睛在香火后面黑洞洞地盯着他,像在问他:你杀得完吗?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香灰。杀不完也要杀。杀一个少一个,杀两个少一双。他在四九城杀了两年多,济南杀了一年,杀掉的汉奸和鬼子加起来早就不止五个了。但名单上的名字永远比杀掉的多,像地里的野草,割一茬长一茬。野草割不完,但割草的人不能停。停了,野草就把庄稼淹死了。
他从城隍庙后门走出去,消失在西城的窄巷里。
第一个目标是侯七。张果子在西城蹲了两天,把侯七的活动规律摸透了。此人每天晚上去西城一家叫“德胜居”的酒馆喝酒,喝到打烊,然后一个人走暗巷回家。那条暗巷两侧是高墙,没有路灯,天一黑伸手不见五指。第三天深夜,侯七从德胜居出来,喝得醉醺醺的,走路歪歪扭扭,嘴里哼着《十八摸》。他走进暗巷,黑暗一下子把他吞没了。走到暗巷中段的时候,他感觉后颈一麻,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然后整个人软软地向前扑倒。张果子从墙头上无声落下,把侯七翻过来,用他的手指蘸了他的血,在他额头上画了一朵梅花——不是血梅帖,是真的人血画的梅花。血梅帖是给鬼子和汉奸头目准备的,侯七这种小喽啰配不上血梅帖,只配用自己的血画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然后他把侯七的尸体收入次元空间,扔在西城侦缉队门口。第二天一早,全西城都知道侯七死了。
第二个目标是刘大嘴。此人每晚从宪兵队出来,沿着西城大街走回住处。从宪兵队到西城大街要经过一座石桥,桥下是干涸的河道。刘大嘴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因为他听见桥下传来一声猫叫。他探头往桥下看——后颈一麻。麻沸散,三秒昏迷。张果子把他拖到桥下,用他的手指蘸了他的血,在他额头上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然后把尸体扔在宪兵队后门。第二天一早,全西城都知道刘大嘴死了。
第三个目标是孙半城。保长住在西城一条叫金鱼胡同的巷子里,独门独户,院墙高约一丈。他每天晚上在堂屋里算账——谁家交了多少粮,谁家欠了多少捐,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张果子从墙头翻进去,蹲在堂屋窗外的阴影里。孙半城打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他在算这个月从饥民手里榨出来的粮食能换多少大洋。算完了,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后颈暴露在窗户的方向。无影针无声刺入枕骨大孔,剧毒液顺着针尖注入,三秒毙命。尸体收入次元空间,额头上用他自己的血画了一朵梅花,扔在西城乡公所门口。第二天一早,全西城都知道孙半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