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床板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清点了一遍。然后把它们重新收进空间里,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十立方米的空间,被他塞得满满当当,像一个微型基地。他躺下来裹紧毛毯。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隔壁传来徐慧真细细的呼吸声和大黄咕噜咕噜的打呼噜声。他闭上眼睛。两周时间,他把四九城变成了一座可以随时离开的城市。十二条撤离路线,四个备用身份,七个物资藏匿点,一张完整的地下和屋顶地图。田中就算把全城的兵力都压上来,他也能无声无息地消失。
第九天傍晚,文三儿来了。拉着空车,把车把往地上一支,蹲在张果子旁边,从怀里摸出一个烧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果子,三哥这两天拉车的时候发现一件事。”张果子接过烧饼咬了一口。“什么事?”“街上那些生面孔,少了。”文三儿咬了一口烧饼嚼了嚼,“前门大街那个卖糖葫芦的,好几天没来了。茶叶胡同口那个修鞋的老头,也不见了。还有那个挎花篮的小媳妇,以前天天在大栅栏转悠,这几天也没影了。”他把烧饼咽下去,“果子,三哥觉得不对劲。这些人是不是撤了?”
张果子把烧饼咽下去。百灵撤了?松本的暗哨从四个减到两个,现在连百灵也撤了?田中没有撤网,他只是在收网——把散出去的线收回来,是为了攥在手里,下一次撒出去的时候会撒得更准。“三哥,这几天你拉车的时候多留个心眼。看见那些生面孔又回来了,告诉我。”
文三儿用力点了点头,站起来拉起车把走了。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很快就消失在胡同拐角。张果子把择好的菠菜放进菜篮子里站起来,端着菜篮子走进了厨房。徐老爷子在灶台后面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咔咔地响。张果子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徐老爷子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那个修鞋的,昨天又来了。”张果子的脚步停住了。“在哪儿?”“胡同口,蹲了一上午,什么都没干,就走了。”张果子把菜篮子放在灶台上。刘刀疤回来了。田中没有收网,他在换网——把松本的暗哨撤掉,换上刘刀疤。松本的暗哨是用来盯悦来小馆的,刘刀疤是用来盯他的。田中把网从悦来小馆收缩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第十天,张果子没有出门。他蹲在杂物间里把撤离路线在脑子里又过了无数遍。刘刀疤回来了,说明田中的排查已经缩小到了他个人。方景林说得对,他的报童身份虽然换成了跑堂,但在南城活动了这么久,留下的痕迹不可能完全抹掉。田中只要把所有在南城活动的报童、小贩、车夫、跑堂的底细全部查一遍,迟早会查到他头上。多门的良民证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撤离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傍晚,徐慧真抱着大黄蹲在杂物间门口,把大黄往他怀里一塞。“小哥哥,你今天一天没出门。”张果子把大黄抱在怀里。“嗯。”“你是不是有心事?”她把大黄从他怀里抱回来,低下头把脸埋进大黄的毛里,声音闷闷的。“我爹说,人有了心事,就会一个人待着。小哥哥,你要是有了心事,就跟大黄说。大黄不会说话,但大黄听得懂。”大黄“喵”了一声,从她怀里挣扎出来,跳到张果子腿上趴下来,呼噜呼噜地打起了呼噜。
张果子摸了摸大黄的毛。“慧真,小哥哥可能要出一趟远门。”徐慧真的手停在狗尾巴草上。“去哪儿?”“还不知道。”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大黄从他腿上抱起来,跑进院子里去了。张果子蹲在杂物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过了一会儿,她又跑出来了,手里攥着一块芝麻糖,塞进他手里。“给你吃。”张果子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甜得齁嗓子。他把糖咽下去。“好吃。”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然后转身跑进院子里,两个小辫在脑后甩来甩去。
第十一天,方景林的纸条来了。上面只有一行字:“两周之期已到。明晚地窖见。有要事相商。——方”
张果子把纸条烧掉。要事。方景林用这个词,说明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大。他把灰碾碎撒进水槽里冲走,靠在灶台边闭上眼睛。两周的暂停结束了。撤离路线准备好了,物资准备好了,备用身份准备好了。现在他要听听方景林带来了什么消息。
第十二天深夜,方景林从后门走进了地窖。他没有坐下,站在地窖中间摘下礼帽,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展开。地图上标注的不是四九城,是山东。“济南红党方面传来消息,山东战场需要你这样的暗杀专家。鲁中根据地的武工队在最近一次反扫荡中损失惨重,急需能清除日寇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