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追踪香放长线(二)
每天换不同的装束、走不同的路线,但有一件事是固定的——她每天傍晚都会去工人棚区,跟一个搬运工模样的汉子接头。那个汉子三十来岁,黑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嘴角的疤。两个人擦身而过的时候,汉子把一张纸条递给她,她把纸条塞进花篮里。

    第四天傍晚,张果子换上了黄脸汉子的面孔,扛着扁担蹲在工人棚区对面的墙根底下。等杜鹃和疤脸汉子接完头各自离开,他站起来扛着扁担缀上了那个汉子。疤脸汉子走进工人棚区最里面的一间棚屋,关上门。张果子的感知穿透门板——棚屋不大,一张床板,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汉子坐在桌前,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纸条。他把今天在仓库里记录下来的物资进出情况——棉花、煤炭、粮食、弹药,每一种物资的数量、入库时间、出库时间、押运兵力——写成报告,折好塞进一个竹筒里。然后把竹筒塞进床板底下的一个墙洞里。

    张果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杜鹃的下线之一,西直门仓库的搬运工,专门收集物资运输情报。他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然后扛着扁担站起来走了。

    当天夜里,张果子躺在杂物间的小床上,把杜鹃的活动规律整理了一遍。她的下线目前发现了两个——西直门仓库的疤脸汉子,还有一个在茶馆跑堂的年轻人。加上百灵在南城的两个下线、画眉在东城的三个下线,“鸟笼”的架构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四个信使,十一个已发现的下线,加上松本军曹和田中少佐,十七个人的网。他没有急于动手。方景林说得对,一张已经被掌握的间谍网,比一张被摧毁的间谍网更有价值。他要做的不是收网,是把这张网的每一根丝都摸清楚,让它在关键时刻成为田中的绞索。

    第二天傍晚,郑朝阳来了。照旧坐在角落的位置,照旧要了一碗高粱酒慢慢喝着。张果子端着托盘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一张纸条从郑朝阳手指间无声地滑进他围裙的口袋里。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方景林的笔迹:“杜鹃的情报已收到。组织上决定利用‘鸟笼’向特高课传递假情报。继续观察。——方”

    张果子把纸条烧掉。利用敌人的眼睛给敌人传递假情报,让田中在错误的方向上疲于奔命。这才是情报战的最高境界。他把灰碾碎撒进水槽里冲走,靠在灶台边闭上眼睛。杜鹃、百灵、画眉,还有尚未露面的黄鹂,四个信使的活动规律他全都掌握了。松本每周三傍晚在日侨旅馆跟四个信使分别接头。只要掌握了一个信使,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松本;掌握了松本,就能摸清田中的整个情报流向。他不急。蜘蛛织网需要时间,猎人等猎物撞网也需要时间。他有的是时间。

    方景林的纸条又来了。上面只有一行字:“田中已初步锁定无影的活动半径,正在缩小排查范围。南城、前门大街、天桥一带,报童、小贩、车夫均被重点监控。你已被列入排查名单。建议立即撤离。——方”

    张果子把纸条看完,划了根火柴烧掉。撤离。方景林第二次说这个词了。上次是在地窖里,李铁建议他暂时撤离四九城转入山东。他说不走。这次方景林用的是“建议立即撤离”,语气比上次重得多。田中的排查范围缩小到了南城,缩小到了前门大街和天桥,缩小到了报童、小贩、车夫。他的报童身份虽然已经换成了跑堂,但他在南城活动了这么久,留下的痕迹不可能完全抹掉。田中只要把所有在南城活动的报童、小贩、车夫、跑堂的底细全部查一遍,迟早会查到他头上。多门的良民证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他靠在灶台边闭上眼睛。走还是不走?走了,悦来小馆怎么办?徐老爷子怎么办?徐慧真怎么办?多门、文三儿、郑朝阳怎么办?姐姐怎么办?不走,田中的网已经收到了他脖子底下,再待下去,不但自己危险,还会连累悦来小馆,连累徐老爷子,连累所有跟他有关系的人。

    他睁开眼睛。再等一等。田中的网还没有完全收紧,他还有时间。至少要等到把“鸟笼”的十七个人全部摸清楚,等到把这张网的每一根丝都攥在手里。到那时候,走也走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