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多门的掩护
    戒严解除后的第三天,日寇突查了悦来小馆。不是之前那种搜查队,是宪兵队直接来的人——一个曹长带着四个兵,荷枪实弹,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领头的曹长就是上次半夜来踢门的那一个,矮壮身材,留着一字胡,眼珠子往外凸,看人的时候像一只随时会扑上来的斗牛犬。他走进酒馆的时候,徐老爷子正在灶台后面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咔咔地响,节奏跟平时一模一样,连停都没停。

    张果子蹲在厨房门口择菜。曹长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像扫过一件不值钱的旧家具,然后落在徐老爷子身上。“有人举报,你这儿窝藏抗日分子。搜查。”他说“搜查”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翘,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快感。徐老爷子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太君请便。”

    四个宪兵开始在酒馆里翻箱倒柜。桌椅被掀翻,酒坛被搬开,柜台后面的抽屉被一只一只拉出来扣在地上。一个宪兵走进后屋,把徐慧真的小被子从炕上扯下来扔在地上,把大黄的猫食碗踢翻了,猫食洒了一地。徐慧真抱着大黄蹲在院子里,把脸埋进大黄的毛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哭出声。大黄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在骂人。

    张果子蹲在厨房门口,把菠菜的黄叶子一片一片择下来扔进脚边的破碗里。他的手很稳,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感知锁定了杂物间——地窖的盖板上只压了一张床板。上次搜查之后他把床板压回去了,但如果宪兵把床板掀开,地窖的盖板就暴露了。地窖里有徐老爷子存的老酒,还有方景林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红党的宣传品,还没来得及转移。

    那个宪兵从后屋出来,朝杂物间走去。

    这时候门帘掀开了。多门走进来,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警服,手里夹着一根烟卷,走进来的架势像回自己家。他看了一眼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酒馆,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哟,曹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曹长转过身看着多门。他认识这个旧警察——北平警察局的多门,三教九流都给他几分面子,在留用警察里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多桑,有人举报这里窝藏抗日分子。宪兵队执行公务。”

    “执行公务好啊,多爷正好路过,给您搭把手。”多门把烟卷叼回嘴里,走到杂物间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杂物间很小,一张破床板,一条军绿毛毯,窗台上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床板压在地窖盖板上,严严实实。那个宪兵正要进去,多门侧身挡了他一下。“这屋子多爷熟,上回来查过,什么都没有。就一个跑堂的孩子住这儿。”他用下巴指了指蹲在厨房门口的张果子,“那孩子,河北逃难来的,徐爷的远房侄子。良民证多爷亲自经手办的,底档在警察局备着呢。”

    曹长看了张果子一眼。十来岁的孩子,蹲在厨房门口择菜,面黄肌瘦,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他的目光在张果子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了。“多桑认识这孩子?”

    “认识。多爷在这酒馆喝了三年酒,天天见。”多门吐出一口烟,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说,“这孩子命苦,爹娘都让——”他顿了顿,把“鬼子”两个字咽回去,“爹娘都没了,带着姐姐逃到四九城,投奔堂姐。堂姐嫁了个轧钢厂的工人,日子也紧巴,就把这孩子托付给徐爷了。在酒馆跑堂,管吃管住,不给工钱。曹长,您说这世道,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哪还有力气窝藏抗日分子。”

    曹长没有接话。他走进杂物间,用手电筒照了照床板,照了照毛毯,照了照窗台上的粗瓷碗。然后踢了一脚床板,床板吱呀响了一声,没有挪位。他转过身走出杂物间,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四个宪兵已经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什么都没找到。

    多门靠在杂物间门框上,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框上摁灭了。“曹长,多爷说句不该说的。这悦来小馆多爷喝了三年酒,徐爷什么人品多爷心里有数。开酒馆二十年,安分守己,从不招惹是非。举报的人,怕不是跟徐爷有私仇吧?”

    曹长的眼皮跳了一下。举报信是侦缉队送上来的,侦缉队的苟二跟多门不对付,这事他知道。他盯着多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收队。”

    四个宪兵收起刺刀,跟着曹长掀开门帘走了。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地响,渐渐远去。

    多门站在杂物间门口,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没有看张果子,只是看着窗外,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说:“徐爷,地窖的盖板上次多爷帮您加固过,加了顶板和通风口,待一两个时辰没问题。不过最好还是别待——万一来的人带着狗,通风口也藏不住。”徐老爷子站在柜台后面,把被宪兵推倒的酒坛一只一只扶起来。“多爷,谢了。”

    “别谢。多爷就是路过。”多门整了整警服的衣领,朝门口走去。经过张果子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瞬,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果子,多爷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多爷知道你在杀鬼子。这就够了。”

    门帘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背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