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景林的情报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到的。郑朝阳比平时来得晚,天已经黑透了他才走进悦来小馆,没有坐角落的老位置,径直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今晚打烊后,地窖。急事。”他转身走了,门帘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背影。
张果子的手在水槽里停了一瞬。郑朝阳说“急事”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紧张,是一种压抑着的什么东西——像一座火山被盖在薄薄的地壳下面,随时会喷出来。他把洗好的碗码进碗柜,用抹布擦干手。徐慧真抱着大黄蹲在厨房门槛上,仰着脸看他。“小哥哥,你又要去地窖了?”“嗯。”“我帮你看着门。”她现在已经习惯了,不用他交代,自己就会抱着大黄蹲在门槛上,一副“交给我你放心”的表情。
打烊后,徐老爷子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灶台刷干净,算盘珠子拨回归零。他看了张果子一眼,老人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平静,用下巴朝后屋点了点。张果子走进杂物间掀开床板拉开地窖的盖板,点亮了煤油灯。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后门传来三声轻微的叩击——两短一长。他把后门打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两个人。郑朝阳和方景林。
方景林走进来摘下礼帽,脸上的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凝重。他没有在酒坛上坐下来,而是站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在煤油灯下展开。是一张手绘的路线图,标注着从前门大街到正阳门大街的每一条胡同、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路口。
“山本一木。”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日寇四九城宪兵队队长,大佐军衔。日寇特种作战专家,曾在德国接受过狙击手训练,参与过华北多次扫荡。三日前,率部屠杀张家坳等三村,一百二十余口,仅数人幸存。”
地窖里安静得只剩下煤油灯芯的滋滋声。张果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张家坳。方景林说的是张家坳。山本一木三天前带着兵冲进张家坳,用刺刀捅穿了他父亲的胸膛,用枪托砸倒了他的母亲,把一百多口人的村子变成了废墟和坟场。三天前他还在四九城里洗碗择菜端盘子,还在跟松本的暗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还在用机械师的视角制造刹车失灵和车轴断裂。而山本一木正在张家坳杀人。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方景林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团烧得发烫的火。
“三天后,山本一木将视察前门一带防务。”方景林的手指落在路线图上,“从宪兵队出发,经东交民巷、正阳门大街、前门大街,至前门箭楼。时间:上午九时至十一时。护卫:一辆装甲汽车,三轮摩托两辆,随从约十二人。”他把路线图折起来塞进张果子手里,“这是你在四九城刺杀的最高级别目标。山本一木受过狙击手训练,反暗杀意识极强。他的装甲汽车车窗是防弹玻璃,视察时不会开窗。唯一的机会是他下车的时候——在前门箭楼,他会下车检阅宪兵队仪仗队,从下车到走进箭楼,大约有三十步的距离。这三十步,是他的防弹玻璃保护不到的距离。”
张果子把路线图接过来,每一个细节都看进眼睛里,刻进脑子里。“情报准确吗?”
“准确。我们在宪兵队的内线确认过三遍。”方景林的声音压低了,“山本一木的随从里有我们的人。一个叫老韩的伙夫,在宪兵队食堂干了三年。他会提前两个时辰把山本一木视察的具体时间、护卫配置、下车位置传递出来。郑朝阳会接应。”
郑朝阳靠在墙上,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张果子。方景林伸出手握住了张果子的手,瘦而有力,掌心温热。“无影同志,山本一木的血债里,有张家坳一百二十余口的人命。组织上知道你跟这个人有血仇。李铁同志让我告诉你——这次行动,组织上全力配合你。但如果风险太大,不要勉强。你的命,比山本一木的值钱。”
张果子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方景林松开手,整了整礼帽的帽檐,转身上了台阶。走到地窖口的时候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果子,山本一木杀了你爹娘。也杀了许多百姓和我方战士,还有很多爱国志士,这次行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他推开后门消失在夜色里。郑朝阳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看着张果子。“老韩会在山本一木出发前一个时辰把情报送到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