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日寇士兵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低下头,露出怯生生的表情。日寇士兵的视线从他身上滑过去,落在了后面一个挑担的汉子身上。“你!过来!”那个汉子被拦下了。张果子没有回头,搀着爷爷走过了桥。
过了卢沟桥,四九城就不远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走进了四九城的外城城墙。城墙巍峨高耸,城门口贴着日寇的告示和通缉令。张果子扫了一眼那些通缉令——都是抗日分子,有的已经牺牲了,有的还在战斗。他把那些面孔记在心里,低头走进城门。
四九城。北平。他来了。
贾张氏住在南城一条叫槐树胡同的巷子里。
张果子凭着七岁张果子的记忆找到了那条胡同。胡同很窄,两侧是灰砖灰瓦的四合院,院门口蹲着石墩子,墙上爬着干枯的爬山虎。有人在胡同里生炉子,煤烟味混着葱花爆锅的香味,飘得满胡同都是。他让姐姐和爷爷奶奶在胡同口等着,自己走进去。
十丈感知铺开。每一扇门后面的动静都清清楚楚——有人在剁馅,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听收音机,有人在打呼噜。胡同深处,第十七号院的东厢房里,一个女人在纳鞋底,旁边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在地上玩木块。贾张氏。贾东旭。
他站在95号院门口,抬手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粗嗓门,带着河北口音。
“堂姐,是我。果子。”
门里沉默了一瞬。然后脚步声急促地响起来,门闩哗啦一声拉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出现在门口。
贾张氏比张果子记忆里的样子老了一些。她穿着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盘在脑后,手上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她的脸是河北女人常见的圆脸盘,颧骨高高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此刻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门口这个七岁的孩子,手里的鞋底啪嗒掉在地上。
“果子?”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果子?”
“是我,堂姐。”张果子说,“张家坳……没了。”
贾张氏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弯腰把鞋底捡起来,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你姐呢?”
“在胡同口。还有爷爷奶奶。”
“快叫进来!”贾张氏一把推开院门,朝胡同口张望,“快,快叫进来!”
张果子转身跑出胡同,把姐姐和爷爷奶奶带进来。贾张氏站在院门口,看见张果花搀着奶奶走过来,终于没忍住,眼泪哗地流下来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抱住张果花,哭得浑身发抖。
“花啊……花啊……”
张果花也哭了。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声压得低低的,怕惊动邻居。
张果子站在旁边,感知铺开,扫描着整个院子。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倒座房一间。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墙角堆着煤球和木柴。东厢房门口,一个三四岁的男孩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院子里的陌生人。男孩长得虎头虎脑的,眼睛圆溜溜的,手里还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窝头。
贾东旭。
这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正房里走出来。他穿着轧钢厂的工装,身材敦实,脸膛被炉火烤得红通通的,一看就是在高温车间干活的。他看见院子里这一幕,愣了一下,走过来站在贾张氏身后。
“有福,这是我跟你说过的,张家坳的我堂弟堂妹。这是我爷,这是我奶。”贾张氏擦了擦眼泪,又转头对张果子说,“这是你姐夫,贾有福,在轧钢厂当钳工。”
贾有福看了看张果子,又看了看张果花和两位老人,脸色变了。他不是傻子,看到这一家老小逃难的样子,就知道张家坳出大事了。
“进屋说。”他低声道,“都进屋。”
贾张氏把东厢房腾出来给了爷爷奶奶住,自己和贾有福带着贾东旭挤到正房的里间去。张果花暂时跟贾张氏住一屋,张果子在厨房的灶台旁边打了个地铺。
“先凑合住着。”贾张氏一边铺被子一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等缓过这阵,再想法子。”
张果子说:“堂姐,我们不白住。”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落在桌面上的声音闷闷的,沉甸甸的。
贾张氏打开布包,愣住了。
里面是五根金条,还有一包银元,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金条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成色不算顶好,但分量十足。银元大概有二三十块,袁大头和孙小头都有,都是硬通货。这些东西,是张果子这几天在路上杀的日寇军官身上搜出来的——三个军曹,一个少尉,金条和银元都是从中国人手里抢的。
“果子……”贾张氏的声音在发抖,“这、这哪来的?”
“捡的。”张果子说。
贾张氏看着他的眼睛。七岁孩子的眼睛,黑沉沉的,看不见底